何雨柱从日內瓦回来后的第七天,总装厂房门口的草坪才露出一点绿意。戈壁滩上的春天来得晚,风沙仍像往日一样扑在玻璃上,但风的方向已经变了,从北偏西转为南偏东,带著一丝融雪的气息。郑主任带著验收委员会的车队那天早上九点准时开进园区,前导车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拐向总装厂房。
验收委员会十二名委员排成两列,从船尾开始走,沿著炎黄二號四百八十米长的船体,经过聚变堆舱段、曲率引擎舱、反重力系统、生態循环舱、超光速通讯终端、暗物质探测阵列。每一处都有人打开检修面板,让委员们查看內部结构。郑主任走到第三处的时候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椭圆线圈的焊缝,没有立刻直起身,蹲在那里多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看旁边那条辅助管路的焊接点。他没有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何雨柱走在队伍最后面,没有解说,也没有停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他也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验收持续了八个小时。中间休息了一次,委员们在走廊里抽菸、喝茶,有人站在窗边看著戈壁滩发呆,有人在低声討论什么。何雨柱没有靠近他们。他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著墙,看著远处的总装厂房。
下午四点,郑主任放下笔。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验收委员会其他委员也依次签了名。郑主任把报告递给何雨柱时,纸张已经带著手心沁出的潮气,签名下方的日期洇开了一道细小的墨痕。“何院长,炎黄二號验收通过了。”
何雨柱接过报告,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签名。“谢谢郑主任。”
郑主任没有鬆手。他握著报告的另一端,停了一拍,才放开。“七年前,我刚接手这份工作的时候,这艘船还只是一张蓝图,连龙骨都还没开始铺设。现在它站在这里了。”
何雨柱没有接话。他接过报告,没有再翻开它。
委员们陆续走出总装厂房,郑主任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何雨柱站在厂房中央,周围没有人了。焊枪已经熄灭,检测设备的电源已经关闭,只剩下几只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没有翻开,只是站在那里。
谭伟一直站在船头左侧的阴影里。他等到厂房彻底安静下来,才走出来,在何雨柱面前站定。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何主任,我们准备好了。”
何雨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谭伟一眼,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他们问验收的时候,你站了一个下午。”
“站著心里踏实。”
何雨柱把报告捲起来,攥在手里。“心里踏实就好。”
谭伟点了点头,但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根贴著裤缝。“何主任,我一直想问,备份人选定了的时候,您有没有犹豫过?”
何雨柱看著他,隔了几秒才开口。“有。”
谭伟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口气被无声地换掉了。“那为什么还是选了念华?”
“因为备份要年轻。年轻意味著更多可能。你可能出事,他可能顶上。如果你没出事,他会在下面看著。这个位置不是荣誉,是台阶。”
谭伟没有再追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何雨柱站在厂房中央,看著他的背影。
何念华在控制中心二楼的窗户后面站了一整个下午。他能看见总装厂房里的人影在走动,能看见验收委员会的队伍沿著船体移动,能看见何雨柱站在走廊里靠著墙,能看见谭伟在船头阴影里站著不动。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厂房距离控制中心太远,风把声音带向了戈壁滩的方向。他看见谭伟走出来时步子比平时慢,看见何雨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那两个人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验收通过了,他能从何雨柱手里那捲报告的厚度判断出结果。
谭伟走进控制中心楼下的时候,门口的那扇安全门发出熟悉的咯吱声。何念华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转身。
谭伟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验收通过了。”
“我看见了。”
谭伟的手插在口袋里。“备份的事,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如果你真上去了,你比我差在哪。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你比我年轻,比我扛得住失重,比我反应快。唯一差的就是时间——我在这条船上待了五年,你才三年。”谭伟停了一下,“所以备份不是你不配,是你还没等够。”
何念华没有回答。他看著谭伟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迴避,也没有闪躲,只是在说话时微微眯了一下,像在確定自己说出口的每个字都站得住脚。
谭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如果我出事了,你替我上去。我不是在安排后事,只是想把这句话先说清楚。”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何念华回答,转身走了。
何念华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已经灭了,但他没有走。他想起苏晓上个月在宿舍里问他的那句话——“你希望自己上去吗?”那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也还是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谭伟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攥著一枚钥匙——不是门禁卡,是家里那把,金属的,陈旧的,平时不常拿出来的那种——攥了太久,指腹都磨红了,分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何念华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何雨柱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他把验收报告放在桌角,没有翻开,也没有收进抽屉。他坐下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缸子,才发觉里面的茶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深色的沙。他端著杯子没有喝,只是看著窗外。总装厂房的灯还亮著,透过窗框能看到船尾的一角。那艘船验收通过了,它准备好启航了,但何雨柱还没有准备好让它走。他需要一个夜晚,让风沙停下来。
窗外,风突然停了。塔架上的灯不再晃动,炎黄二號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起来。它停在那里,像一个等待离开的人,既不走,也不留。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弹出一行字——【主线一“炎黄二號验收”完成,奖励8,000万积分。当前积分:12.5亿。】他关掉界面,没有再多看一眼。总装厂房的灯还亮著,风已经停了,他不知道那艘船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离开,但他知道自己会看著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