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说出那个消息之后，指挥中心里安静了大约四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操作键盘，连通风系统的气流声都像被压低了。四艘美方机动单元正在收拢包围圈，封锁鸞鸟的所有轨道机动路径，它们在等补给，等第二批单元到位，等这个已经持续了太久的对峙走到终点。
何念华从轨道控制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他穿过走廊时，声控灯在他身前依次亮起、身后依次熄灭。他在指挥中心门口停了一步，看著那面显示包围圈的海图。四道虚线正在缓慢收缩，形成了一个尚未闭合的环，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那道缝隙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宽度，像一道正在被人从两侧推拢的门。
“它们的包围圈形成后，锁定的不只是轨道。它们还会同时切断鸞鸟和防御平台之间的数据中继链路。一旦链路断裂，我们將失去对鸞鸟雷射阵列的实时控制权。”何念华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的尾音都落得乾净。
何雨柱站在主控台前，没有转身。“你那个空间扰动算法，能让鸞鸟在包围圈合拢前完成一次极限姿態调整吗？”
何念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它们没有抖，但他能感觉到指尖的脉搏。“可以。但只能调整一次。姿態调整后，鸞鸟会暴露在至少两艘单元的直射范围內，不会有第二次修正的机会。”
“一次就够了。”何雨柱终於转过身来，他看著那四道虚线，目光沿著它们的轨跡走了一遍，然后停在那道正在缩小的缺口上。“你开始吧，需要多久？”
“算法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重新编写。”何念华说话时已经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只需要確认目標锁定参数和姿態调整角度的对应关係，给控制系统一个明確的指令节点。”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像是有话要说。他犹豫了大约一秒，然后开口：“如果这次修正没打中，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何雨柱看著他。“那就在打中之前別让它出问题。”
何念华没有再说。他转身穿过走廊，脚步声比来时更快。回到轨道控制舱时，那四道虚线又收拢了一点，缺口已经缩小到不到原来的一半。他在屏幕前坐下，座椅的承托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肩背正在发僵。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把手指搁在键盘上。他没有立刻开始。他先看了一眼那组参数，確认它们和自己预想中的一致，然后闭上眼睛，用三秒钟在脑海里走了一遍整个流程。第三步的时候会跳出一条系统提示，那条提示需要手动確认。第七步的时候会出现一个確认窗口，需要他输入一组验证码。第九步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他睁开眼睛，开始输入指令。
输入到第三步时，屏幕上跳出了那条系统提示。他没有犹豫，手动確认。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数据流正常，没有异常，没有报错。第七步，確认窗口出现。他输入验证码，手指落下去的时候，键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第八步、第九步。第九步走完之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確认提示——“姿態修正指令已锁定，等待执行信號。”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確认每一个字母都没有错误，然后站起来，走回指挥中心。“做好了。就差一个执行信號。”
何雨柱没有回头。“执行信號就是现在。”
何念华没有问“现在”是什么意思。他转身，走回轨道控制舱，坐在屏幕前。他的手指落在执行確认键的上方，但他没有按下去。他在等何雨柱开口，等一个他事先不知道確切內容、但会认出它的声音信號。他觉得那会是一句话，或者一个词，甚至只是一个音节，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何雨柱的声音从通信链路里传来，很短，很轻：“打。”
何念华的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以超出正常速率的方式刷新。姿態控制系统正在以比平时快出数倍的速度处理指令，像是整座平台正在以超出自身设计参数的速率完成偏转。轨道控制舱的照明灯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那次负荷转移抢走了一瞬间的电流。何念华没有抬头看灯，他盯著数据流，看到偏转角度正在以稳定的速率接近预置值，到达了那个需要他確认的边界点，没有任何偏差。
鸞鸟的雷射阵列开始工作。那艘正在试图合拢包围圈的机动单元出现在屏幕上，距离在跳动，形状在放大。没有出现任何它正在规避的信號——它没有探测到这次攻击，没有探测到这种攻击方式。能量穿过镜头击中了那艘单元的主体推进段。外壳在能量到达后先是变暗，然后开始变形，然后裂开。从裂缝中渗出一些反光物质，像是內部结构正在暴露於真空环境。
“目標已被击中。”林建国说。他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確认的事实，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確认无逃生痕跡。单元正在解体。”
何念华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没有收回来。他刚才按下的那个键已经恢復了原本的位置，但他还感觉到那一下按压的触感残留在指腹上。他慢慢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握成了拳头。
“那组备用的修正参数还在吗？”何念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嗓子发乾。
“还在。”何雨柱说。
何念华没有追问那组参数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他站了起来，走到舷窗边。舱外的星光在轨道高度上显得比地面更亮，不会被大气层稀释。那艘被击中的单元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结构，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像一块正在被风剥落的岩层，边缘不断向外剥落，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確定自己看到的那道正在扩散的轮廓是残骸还是反光，也不確定它需要多久才会彻底消散。他只知道那道轮廓还在那里。
何雨柱已经转身面对海图。那三道虚线在目標消失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重新排列，像是在那艘单元被击毁后重新调整自己的阵型。没有一艘单元撤走，没有一艘单元后退，也没有一艘加速。何念华站在舷窗边没有动，看著那道光正在变暗，像一个正在熄灭的念头。他在那道光彻底消失之前转身，看向何雨柱。“备用的那组修正参数还在。只要还剩一艘能动的单元，我还有办法。”
何雨柱转过身来。“什么办法？”
何念华的目光落在那条正在缓慢闭合的轨道线上。“第一发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能打中。第二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还能再打一次。他们不会等我们准备好的，所以我们不需要准备好。我们只需要打第二发的时候，它已经在那个位置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