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熊当年还是个二五仔的时候，鼎爷就曾经叫我过去帮他。那时候只要我点点头，现在至少也是个小头目了。”
“可我没点那个头，现在也不会点。我两个儿子还小，我不想让他们以后跟別人介绍自己老爸的时候，要说『我爹是混社团的』。”
“不混也行，那你来不来嘛？”朋友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再劝他入会的事，但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这可是一百块，顶你小半个月工资的了。你想清楚啊，一百块够你给天生买多少只烧鹅腿了？”
“给他买件新衣裳，再存一点下来当天养的奶粉钱，怎么算都不亏。”
“反正就算真打起来了，你站在后面充个人数就行了，谁会傻到真往前冲啊。”
“这……”蒋震低头想了好一会儿，目光在自己的破解放鞋和舷墙上的铁锈之间来回游移。
他想起家里那个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屋，想起天生那双已经露出了脚趾头的旧布鞋；
想起天养每次喝奶粉都只能喝半碗——因为奶粉太贵，得省著喝。一百块，对他来说確实不是个小数目。
他在码头扛麻袋，一天从早干到晚，累得跟狗似的，一个月也就赚两百多块。
这一百块，够给天生买一双新鞋，给天养买两罐奶粉，还能剩下一点存起来。
最终他还是迟疑著鬆了口：“行吧，晚上几点？在哪集合？”
“晚上九点，尖沙咀码头旁边的广记凉茶铺门口集合。”平头年轻人见他终於答应了，高兴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跟钱过不去！记得穿厚点，別到时候真打起来了被人一棍子抡趴下。大灰熊的人会在那边点人数的。”
“有船来了！有船来了！”就在两人刚把话说完的工夫，码头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知道是谁最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个码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蹲在凉茶档的棚子下面打盹的、靠在货堆上抽菸的、坐在栈桥边上发呆的苦力们。
他们全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抄起各自的扁担和竹籤就往港口方向蜂拥而去。
几十双脚底板踩在铁栈桥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是凭空打了一阵闷雷。
码头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能先跑到船边的工头那里报到，谁就能优先分到当天的货单。
货单就是钱，一张货单少的能赚几块钱，多的能赚十几二十块。所以每回有船进港，这些苦力们都跑得比运动员还快。
蒋震和朋友对了个眼神，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急忙把手上最后一袋货物合力抬到码头上。
他从工头那里领了竹籤，然后把竹籤往腰间一別，拔腿就往人群涌动的方向跑去。
两人跑得飞快，扁担在肩头上上下下地顛著，脚下溅起一片片混著煤灰的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