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彩排那天下午,裴郅出现在礼堂后排。
他靠在角落后排,一身allblack,融入黑暗中。手里的打火机一开始只是开合又关上,到后边火光亮一下灭一下,在昏暗的观众席里像一颗时明时暗的星。
礼堂后门开了,其他班的几个女生进来,频频回头瞄他,又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看到舞台侧面几个穿着民国服装的人影在走动。
“他是来看她彩排的吧?”
“不然呢。”
“欸,他俩会谈,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嘘。”
谷凯旋正和灯控台那边工作人员商量,准备开始彩排,这话落到他耳朵里,他扫了一眼后排那个懒散的身影,然后转头对荀芙说:“等会再开始?看你男朋友在等你。”
荀芙望过去。裴郅隔着一整排空荡荡的座位和她对视。他挑了一下眉,指节转的打火机,收了回去,那表情貌似在说,她终于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对谷凯旋说:“不用。就按照大家的时间,正常流程走一遍。”语气如常,关芯在旁边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看来你今天又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
排练顺利进行。她演蘩漪最后一幕的独白,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幕布上。
裴郅坐在后排,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整个人微微向前倾。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表演。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演蘩漪,是周萍的情人,继子的私会对象。
他看着她在台上崩溃呐喊出那句“他就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又不要我了”,看着她眼眶泛红,手指攥紧松开。
灯光把她整个人打成一道黑白的剪影,旗袍上的缠枝牡丹随着她的呼吸剧烈起伏,像活的藤蔓正在她身上生长。
这是一个用尽力气发疯的女人。
眼下的她和那天偷拍的照片是不一样的,照片是被框住的观赏静物,此刻她却是活生生的人。他看她在舞台上炽热又绝望,他忽然觉得,她不是青白色的火焰了。
以前她在他眼里是克制的、被冰封的冷焰火。但此刻舞台上的她是燃烧的,是更盛大的火,风一来,火就漫过山野。所有的枯叶被一把点燃,不管不顾地烧。
裴郅的心跳得剧烈,好像燃起来的热气带得他心鼓胀飞了起来,但他也觉得闷,烧没了氧气。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台词,他知道她对着湛航念那句“他就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又不要我了”是在演蘩漪对周萍的控诉。
但她念得太真了,真到他在台下坐着,看她对着另一个男人发疯,说身和心,被他占有了全部。戏内如此,那戏外呢?
那闷意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打火机的滚轮,没有打火,只是来回摩挲。
排练结束,掌声响起。荀芙从侧台走下来,还穿着蘩漪的戏服,假发摘了,短发有几缕翘起来,他从后排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
她抬起眼看他,有点疑惑,“你们班表演是在后面吗?”
“是。”他伸出手,把翘起来的碎发别回去,“但先不在这排。”
“路过看我这忙得脚不沾地的女朋友排练。”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偏头看她,嘴角微微勾起,“原来你真正演起来戏是这样子的。”
荀芙愣了一下,轻轻问他,“怎么样?”有点好奇,有点试探。
“像变了一个人——”他顿了顿,低笑,“有点不认识你了。”嘴角是被击中之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弧度,认真夸赞她,“你演得很好。”
“谢谢。”她莞尔,“但我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今天不是正式的舞台,而且他在下面看着,她其实没有真正投入。
“是吗?反正我觉得很好,”他懒散地扫了一眼湛航在远处的目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么卷让别人怎么办。”她顺着目光回头看台上。湛航正站在舞台边沿和谷凯旋讨论,侧脸清隽,目光落在这边。
“他演得不行。周萍。”裴郅的话让她转头,看向他。
“我觉得挺好的,你觉得哪里不对?”她目光清凌,很认真问他。
湛航从谷凯旋旁边走开,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不想说——”裴郅看着她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反正就是不行。”
能有什么不对——不过是周萍看蘩漪的眼神里有不该有的东西。最后一幕是决裂,周萍应该是躲闪的,不敢直视她的。但刚才那场戏,大家都在沉浸,周萍争夺,指尖擦到她手腕,有一眼出戏了。
这不是周萍在回避蘩漪的目光,是湛航在凝视荀芙。那一瞬很短,短到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那个眼神他也给过她,在休息室里她说“我赢了”的时候。那是欣赏,是渴望,渴望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爽,但他不想说。说了就等于承认湛航可以影响到他,就等于把湛航当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对手。他不屑。
一想到她穿这么美的旗袍,和这个人在同一个舞台上演了这么久的戏,被他用那种眼神看了这么久……胸口那阵闷意就更重了。
烦。
裴郅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让她撞进他怀里,低下头呢喃。“荀芙,等会——”
“小芙。”湛航的声音同时从她身后传来。
荀芙闻言站直,后退转身。裴郅的手原本想顺势搂住她的腰,但她的身体已经转向湛航了。他的手指只碰到她腰侧那片旗袍布料,太滑了,滑了一下,没握住。
他眸色微沉,落在空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身侧。
湛航的目光扫过裴郅的手,然后落在荀芙脸上,表情温和如常:“凯旋说明天晚上表演完大家一起庆祝一下,问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嗯。他比较倾向于大家一起吃顿火锅,就是你上次和我爸去的那家。”
“好啊。”
裴郅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所以火锅店是荀芙和湛斌一起去的。她上次说“我去过”,没说和谁。现在他知道了。
“另外他有一个关于谢幕的表演创意,要和大家探讨一下。”湛航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裴郅,露出一种微微为难的脸色,仿佛在礼貌、带着分寸感极强的征询他的意见。
裴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湛航,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礼堂里其他人陆续往这边看。
“我知道了。”荀芙看了一眼裴郅,然后往谷凯旋那边走,湛航跟了上去。
“呵。”裴郅轻笑了一声。“湛航。”
湛航停下来,转身看他。
“戏排得不错。演技挺好。”他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湛航笑了笑:“谢谢。”
“但有些地方,”裴郅歪了一下头,语气松恣意,“出戏太快了——还有进步的空间。”
荀芙走了几步,回望,有点惊讶。裴郅眉眼冲她弯了一下,挑起的眉头忽然往下压,眼皮敛下,那双眼睛从懒洋洋的和煦瞬间切换成更锋利的攻击,转向湛航。荀芙顿了一下。湛航也顿了一下,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多练习。”湛航微笑,然后偏头看荀芙,“多请教的。”
裴郅冷笑了一声。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忽然气压很低,谁也没有再说话,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荀芙站在不远处。她忽然意识到,整个礼堂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眼睛都朝这边瞄。四周是风,她安静站在两个男生的对峙间,像站在台风眼里。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好似她是一个需要被争夺的奖杯,而不是一个正在选择往哪走的人。
“你们聊吧。”她蹙着眉说,目光从他们身上挪走。她不愿意做这场无声竞赛的裁判。然后她继续朝谷凯旋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裴郅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忽然跨了两大步追上去。“被打断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背对着舞台,用肩膀挡住后面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低头看着她,目光变得松弛。
“我在这栋楼音乐教室排练。你排完过来找我,501。然后我们去吃饭。嗯?”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瞬。
“知道了。”她松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