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雁水也就忧心那一小会儿, 听完太子的话,她觉得也是。
平康帝和皇后娘娘应该都很忙,哪有空搭理她呀。
于是很快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晚膳就摆在东厢房的小花厅里, 通风又凉爽。
菜肴是林满仓精心准备的, 一道菱角烧肉,菱角鲜嫩, 肉酥烂入味。
一道荷塘小炒,嫩藕片、菱角米、荷兰豆清炒,脆嫩爽口。
还有一道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得用筷子轻轻一夹便成蒜瓣状。
沈雁水吃得眉眼弯弯,一面给崔彧布菜,一面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殿下尝尝这个菱角,林做得可好了,菱角软糯又不失嚼劲, 汤汁都收进去了。”
崔彧依言尝了一口,微微颔首。
沈雁水又给他舀了一勺荷塘小炒:“这个嫩藕是今早现挖的,脆生生的, 最解腻。”
她说着,自己也没闲着,吃了两口又道:“林公公手艺可厉害了, 蟹酿橙、八宝葫芦鸭、玲珑牡丹脍样样做得地道,还有那樱桃肉……”
崔彧听着她如数家珍, 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
阿雁这一说起吃的来,小嘴巴倒是头头是道,停不下来。
沈雁水:“汤总管把膳房管得井井有条,他教出来的那两个徒弟也机灵, 守忠和守义学东西快,做奶茶蛋挞这些点心果子,几次就上手了。”
她说着,忽然看向崔彧,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啦,最重要的是殿下有识人之明,不然妾身哪能吃到这么好的手艺?”
她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一通话下来,把崔彧嘴角都不禁上扬了几分。
谁不喜欢听好听的话?崔彧也不例外。
*
汪春接到差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干爹,您是说……让奴才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送饮子?”
郑元德睨他一眼:“怎么,不敢去?”
汪春连忙摇头,满脸堆笑:“敢敢敢!儿子谢干爹提携!”他接过那食盒,心激动的在颤抖,手却稳的很。
他当初的决定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自他在沈昭训面前露脸之后,如今他不仅在太子殿下面前混了个脸熟,在东宫太监堆里也是颇有脸面的人物,那些从前爱答不理的,如今见了他都主动凑上来套近乎。
汪春提着食盒,脚下生风,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坤宁宫去。
郑元德则是提着东西,亲自往崇政殿去了,若非夏日这吃食耽误不得,他可没那么好心让其他人露脸。
不过,这小春子平日里倒也还算机灵,该给的供奉从未少过,做事也还算稳重,他这才把差事给了出去,只是再看着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小路子又忍不住瞪了瞪眼。
这蠢东西,真是不说也罢。
跟在他身后的小路子见状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倒没什么嫉妒之色,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干爹已经很是照顾他了,他只管听干爹的话就是。
*
坤宁宫里,皇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晴姑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娘娘,东宫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差人送东西来。”
皇后睁开眼,微微诧异:“哦?让人进来。”
汪春被引进来时,头都不敢抬,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奴才汪春叩见皇后娘娘,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给娘娘送一盏蜜桃黎檬茶来,请娘娘尝个鲜。”
皇后闻言,看向一旁的晴姑姑,笑道:“前脚刚得了鲜果,后脚又送来饮子了,太子有心了。”
晴姑姑笑着接话:“殿下孝顺,这是心里惦记着娘娘呢。”
皇后心情不错,示意宫人将东西呈上来。
那盏蜜桃黎檬茶盛在青瓷盏中,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冻,以及厚厚一层规整的桃肉丁,瞧着便清爽宜人。
皇后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润,带着蜜桃的香气和黎檬子的清爽,甜得恰到好处。
她又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水晶冻,再配上一块桃肉丁……
也不知是今日心情格外好,还是这饮子确实宜人,只觉得近日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沉闷之感都散去不少。
她又用了几口,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底下跪着的汪春:“这饮子倒是新奇,是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汪春连忙恭声回道:“回娘娘,正是沈昭训前几日刚捣鼓出来的新饮子,知晓娘娘素日里喜爱鲜果,便特意让奴才将这东西呈给娘娘尝尝,太子殿下也说,这饮子清爽解暑,正适合娘娘夏日饮用。”
皇后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一旁侍立的晴姑姑和范嬷嬷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饮子竟也是那位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不过,太子殿下这番举动,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皇后看着底下的汪春,忽而问道:“怎么不是郑元德前来?你倒是有些脸生,叫什么名字?”
汪春压下心底的激动,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娘娘,奴才汪春,是东宫惇本殿伺候的,郑公公去了崇政殿给陛下送饮子了,殿下与沈昭训也给陛下备了一份。”
皇后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彧儿平日里可从未见他特意巴巴地往她这儿送什么吃食,如今倒好,接连几次往宫里送东西。
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太子纯孝,那沈昭训也是个聪慧手巧的,能琢磨出这般清爽的饮子,可见心思灵巧。”
彧儿身边若能有个贴心人伺候着,倒是也不错。
*
崇政殿外,郑元德候了一刻钟有余。
殿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垂首立着,不敢多看。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条缝,程大监从里头出来,朝他招招手。
郑元德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程爷爷,陛下这会儿……”
程大监:“陛下正与玄清上师论道,刚服了仙丹,你且候着,咱家去通禀一声。”
郑元德连忙应是。
不多时,程大监出来,示意他进去。
郑元德捧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进了殿,殿内檀香缭绕,平康帝正坐在御案后,面色红润,神情舒展,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郑元德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命奴才给陛下送一盏蜜桃黎檬茶来,还有一篮新摘的鲜果,请陛下尝尝。”
平康帝闻言,眉目间露出几分笑意:“太子倒是有孝心。”他看向程大监,“呈上来。”
程大监接过食盒,将茶盏和鲜果摆在御案上。
平康帝端起茶盏尝了一口,微微颔首:“不错,清爽解暑。”他又尝了一块桃肉,那桃肉清甜多汁,入口生津,不自觉的竟几口便将饮子喝了个干净。
郑元德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闻言忙陪笑道:“回陛下,殿下说近日暑热难消,想着陛下处理朝政辛苦,刚得了沈昭训调出的新鲜饮子,便与沈昭训亲自摘了鲜果,便立刻差奴才给陛下送来了。”
“哦?是太子亲自摘的?”平康帝闻言,心下不由越发满意了。
至于那沈昭训,他倒是还有两分印象,当初还是他亲自圈中,赐给太子的。
他沉吟片刻,侧首看向程大监:“去,把前几日南边新贡的那套青玉笔砚取来,送去东宫。”
程大监应了声“是”,转头便吩咐人去取,郑元德便也跟着退下了。
平康帝批了一会儿奏折,忽而放下朱笔,看向一旁的程大监:“这位玄清上师,果然有些道行。”
程大监笑着应道:“陛下自是不会看错人的。”
平康帝揉了揉眉心,神色舒展:“这几日服了仙丹,只觉得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身上的疲乏也散了大半,今日尤甚。”
“传朕口谕,赏玄清仙师黄金百两,另赐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
程大监连忙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郑元德和汪春回了莲心苑便立刻回了话,还带了陛下的赏赐,崔彧看着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再听见玄清上师几个字时,眉心拧了拧。
沈雁水也没想到,平康帝竟然还吃丹药……
但这事有些敏感,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插嘴说什么。
这世界也不缺求仙问道最后吃丹药吃死的皇帝,太子熟读史书,用不着她来提醒。
太子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但沈雁水瞧着,却忽的含笑道:“殿下,妾身前些日子听了几个颇有意思的小谜语,妾身给殿下您也念念?”
崔彧看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容,轻颔了颔首。
沈雁水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蘑菇和橙子打架,为什么橙子死了
崔彧:“……?”蘑菇和橙子怎会打架?莫不是都成精了?
沈雁水眨了眨眼,“因为菌(君)要橙死,橙(臣)不得不死。”
崔彧:“……”
周围众人:“……?!”腿都快被吓软了。
沈昭训/主子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见太子沉默的看着他不说话,沈雁水疑惑:“殿下觉得这个不好笑?那妾身再给您说两个,”说罢,她张口就来,“一只乌龟掉进悬崖,殿下猜猜会会变成什么花?”
大概捕捉到她脑回路的崔彧:“……玫瑰花?”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殿下你怎地知道?”这么快知道谐音梗了,脑子还真好使!
崔彧嘴角微翘,语气淡淡:“倒也不难。”
沈雁水瞅着他的微微上扬的嘴角,心底不由忍不住笑了,“那殿下再猜猜,小明生病了,吃了药却一直笑,为什么?”
崔彧见她眼神明亮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嗯,期待他猜不出来的小模样,唇角微勾,不紧不慢道:“不知。”
沈雁水嘴角立刻上扬,声音清脆了些许:“因为大夫告诉告诉小明这药效(要笑)一个时辰!哈哈哈哈哈——”
“噗嗤!”郑元德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连忙捂住了自个儿的嘴。
周围也隐隐传出一两声的低低的忍笑声,也不知是哪个宫女太监发出的。
见两位主子都没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崔彧见她笑的前俯后仰的,毫无淑女形象,嘴角微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雁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她笑点低,每次看见相同的笑话都能笑上许久,等她笑完了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太子,“殿下,最后再猜一个。”
崔彧眸光含笑,“说来听听。”
沈雁水眨巴了一下眼睛,“把鸡和稀饭一放在一起炒会得到什么?”
崔彧眉梢微挑,这次确实不知,“是何物?”
沈雁水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朝他笑的花儿一样,“是——炒鸡稀饭泥(超级喜欢你)!”声音超级大。
听得崔彧耳根子都有些发烫了起来,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都规规矩矩垂着脑袋的宫女太监,这才收回视线,就看见阿雁那明媚灼灼的眼眸,他不禁轻咳一声,半晌才低声轻念了句:“莫要胡闹。”
沈雁水瞅了他那难压的嘴角一眼,心底不由轻哼了哼,男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很。
她小声嘀咕:“妾身说的可是肺腑之言~”
崔彧捏了捏她的鼻尖,轻笑了笑,知晓她方才是故意插科打诨逗他开心的,因父皇渐渐痴迷丹药修仙问道的沉郁的心情,好上了许多。
*
两人用过晚膳后,崔彧搁下筷箸,侧首朝一旁的郑元德吩咐:“去膳房,把林满仓和那两个小太监叫来。”
郑元德躬身应下,转头就差人去叫了,心里不由叹了声,没想到老林还有这福分呢。
按着老林那喜欢钻研灶头这点儿事儿的性子,别说,沈昭训这儿还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儿。
沈雁水也正好想问问几人的想法,好吧,在这宫里伺候的人就算心里头有别的想法,当着太子的面儿,估摸着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拒绝的。
但太子应该是想替她敲打敲打人,是为了她好,她还没那么不识好歹。
总归,以后跟着她就算没那么好的前程,也不会委屈了他们的。
不多时,林满仓与守忠守义三人便被带到了莲心苑正屋。
三人显然紧张得很,进门前还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进了门便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叩见沈昭训。”三人一同叩首行礼。
崔彧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林满仓跪在最前头,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憨厚,此刻紧张得肩膀都有些僵。
守忠守义跪在他后头,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身子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崔彧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寂静,让三人头皮发麻,后背都沁出了薄汗。
“抬起头来。”
三人连忙抬头,却仍不敢直视,只垂着眼。
崔彧看着林满仓:“你原是御膳房的?”
林满仓连忙应道:“回殿下,奴才原是御膳房当差,后来……后来承蒙郑公公举荐,来了东宫。”
崔彧微微颔首:“沈昭训爱吃你做的菜,往后便在莲心苑小厨房当差,好生伺候着。”
林满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都有些发热,当即便连忙谢恩。
“奴才谢殿下恩典,谢沈昭训恩典,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好生伺候昭训主子。”
守忠守义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有些忐忑,既羡慕又紧张。
崔彧目光转向他们:“守忠守义?”
两人连忙应道:“是,奴才在。”
崔彧道:“沈昭训说你们学东西快,点心果子都做得不错,往后也在莲心苑伺候,仔细着些。”
守忠守义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连叩头:“奴才谢殿下恩典,盟昭训主子瞧得上奴才这点微末手艺,奴才一定好好学,好好做!”
崔彧看着三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与身俱来的威严,“既入了莲心苑,往后便只听沈昭训的吩咐,好生伺候,孤自有赏赐,若有差池——”
三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奴才不敢,定谨遵殿下教诲!不敢怠慢。”
崔彧这才微微颔首:“下去吧。”
三人接过,又是一番叩谢,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全程就没沈雁水能插嘴的地儿,就见太子殿下已经大棒加甜枣的都弄完了。
出了莲心苑的门,林满仓眼眶都红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能再东宫膳房立足就很是不错了,能有个容身之处便已知足,没想到……没想到竟能得沈昭训青眼,被拨到莲心苑来,还有幸面见太子殿下。
守忠守义也激动得不行,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
守忠一脸笑容又热情的道:“林掌膳,咱们往后就在莲心苑当差了,往后还要请林掌膳多担待担待我二人。”
他和守义两人资历浅,好些东西都还没学会,此次完全是运气好,谁叫当初是他们两人给沈昭训打的下手呢。
不过,往后这莲心苑的小厨房大概就是以林掌膳为主了,自然得好好处着这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