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毒计,藏在她日日枕着的竹夫人里头。
此事,就算她如今没有任何的证据,但她却断定就是太子妃所为!
只是,太子妃身后不仅站着文国公府,更有李家。
即使李公如今已仙逝,但李公曾桃李满天下,李家如今也依旧是朝中文官清流之首。
即便证据确凿,想要撼动她的位置,也绝非易事。
这个亏......她且记下了!
偏殿。
崔彧踏入殿中时,里头灯火通明,几个乳母正围在摇篮边,太医也在一旁守着。
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行礼。
崔彧抬手止住,径直走向摇篮。
摇篮里,一个小小的襁褓,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小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眼睛闭着,正张着小嘴,发出细细的哭声,听得人心头揪紧。
崔彧站在摇篮边,垂眸看着那小小的婴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攥成小拳头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几乎没什么力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沉郁、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一旁的太医。
“孩子身体如何?”
太医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小皇孙虽比寻常孩子稍稍弱了些,但只要仔细妥帖养着,定然能健健康康长大。”
这孩子,身子确实不算太弱,比东宫此前那位小殿下还要好上一些,只要好生养着,长大后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只是这年头,不管是民间还是宫里,孩子的夭折率都太高了。
便是生下来身强体壮的孩子,也不一定都能平安长大,一场风寒,一场时疫,都能轻易的要了人的性命。
崔彧听了太医的话,面色稍霁,却也没有全然放松。
他再次看向摇篮里的婴孩,那孩子已经被乳娘轻轻抱起,拍着哄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哼唧声。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吩咐:“仔细照看着,但凡孩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用。”
众人连忙应声:“是。”
崔彧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恭送太子殿下——”
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齐声行礼。
崔彧脚步未停,出了皓月斋,夜风迎面扑来,卷着尘土与凉意。
他站在院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眼底沉沉。
黑云压顶,层层叠叠翻滚着,几乎要坠到人头顶上,天边闷雷一声接着一声,轰隆隆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颤,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将整座东宫照得亮如白昼,又在转瞬间重归黑暗
郑元德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良久,崔彧抬脚,往莲心苑走去。
守门的是全寿和对面刘奉仪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
全寿刚被一道雷声惊醒,睁眼就看见了太子殿下,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行礼:“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吓得另一个小太监直接摔跪下了,“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恕罪!”
崔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已经熄了灯的正屋东梢间,窗棂里黑漆漆的,不见半点光亮。
“你们主子已歇下了?”他声音压得低,在夜色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全寿垂着头看不见太子殿下的脸,小声回道:“回殿下,主子这几日身子困乏得紧,半个时辰前就歇下了。”
崔彧闻言,眉心微动,却没说话,抬脚往正屋走。
廊下候着的秋如早已听见动静,带着两个小宫女迎了上来,刚要行礼,便被崔彧抬手止住。
“不必出声,”他声音低低的,“孤进去瞧瞧她,不必叫起。”
秋如愣了一愣,下意识往东梢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今几个夜里值夜的是她,春平姐姐已经歇下了。
太子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心里焦急,主子这几日确实困乏得厉害,睡得早,如今正睡着呢,太子殿下漏夜前来也不知所为何事,主子如今,可伺候不了殿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太子殿下那张冷沉沉的脸,吓得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掀了帘子,进了正屋。
只见太子一只脚刚进,外面就下起了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憋闷了许久的天终于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瓦片上,砰砰作响,眨眼间就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幕。
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雨丝里碎成一片。
秋如连连后退了一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她今夜得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才行,一有不对,她的进去提醒太子殿下……
如今主子说不得是有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再和太子殿下胡来了。
一旁,本就心惊胆了一夜的郑元德,正暗自叫苦不迭。
他抬眼一瞧,竟见那唤作秋如的宫女,已然将耳朵贴上了门窗,摆出一副听墙角的架势,惊得他险些把手中的拂尘都给扔了出去。
“咳!”他低低咳一声,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秋如被他一吓的身体一抖,连忙站直了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赔笑了两句。
她方才竟把郑公公给忘了……
郑元德摆了摆手,也没有心力与她计较,若非这丫头是沈承徽院里的人,他直接就让人拖下去再仔细学学规矩去了。
莲心苑东梢间里,一片黑暗。
床帐低垂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蜷着一个人影,呼吸绵长平稳,睡得正沉。
沈雁水睡得正香。
忽然,就梦见了一头大老虎一把将她抱住,沉沉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那大老虎还把它那颗沉甸甸的大脑袋搁在她胸口上,压得她都快喘不上气了!
她下意识推了推那颗大脑袋。
推不动。
大老虎还用爪子把她的手按住了。
沈雁水急了,奋力蹬了蹬腿!
一蹬,就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那颗“大脑袋”还在。
借着淡淡的月色,她看清了那张脸。
太子殿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可那只被按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分明是真的。
……原来梦里的大老虎是太子?
沈雁水有些无语,但很快便察觉出不对。
太子殿下抱着她的姿势有些紧,那张素来清冷矜贵的脸,此刻埋在她胸口,眉头拧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气息沉沉的,明显是心情极差的模样。
再就是……外面下雨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太子的衣服,手底下的衣裳都是干爽的,这才放下心。
她身子往后扭扭挪挪,给他让出了个位置,软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快上来躺着歇息。”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里头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他看着她给他空出的半边位置,低低“嗯”了一声,脱了靴子,躺上床榻。
沈雁水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抬眸看他:“殿下这么晚还没歇下?”
崔彧没说话。
沈雁水也不催,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却慢慢转了起来。
这么晚不睡,还跑到她这儿来,脸色还这么难看……是朝堂上的事?
可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还夸赞了呢。
那就是别的事了……
她又想了想,莫不是前几日从皓月斋提走的那个宫女,招了什么,才让殿下这副模样?
若真是这事,那能叫殿下这般情绪外露,能做下这事的人,满东宫也没几个……
沈雁水没再猜,只是又往上蛄蛹蠕动一会儿,抬起手,环住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像哄小宝宝似的,轻轻拍了拍。
“殿下心里烦,”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慵懒,软软的,糯糯的,“若是这烦心事暂时解决不了,不如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他眼底,“殿下脸上,都有黑眼圈了,这些日子殿下忙于政务,想来一直没歇息好,不如先睡一觉?”下巴胡茬都出来了,有些扎人。
崔彧见她还惦记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心底那股沉郁之气,都不由滞了一滞。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那这烦心事,若很难解决,一直解决不了呢?”
沈雁水眼皮都懒得抬,随口道:“那就暂且放在那儿呗,等什么时候能解决了再解决,”说着,就说出了那句金典名言,“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不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自然要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呀,不然不是亏了么?”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殿下若一直想着那些烦心事,老得快,很快就要变成小老头了。”
崔彧:“…………?”
他垂眸看她,她眼睛都没睁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嘴里却还在嘟囔。
他忽然有些气笑了,又有些无奈。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唔?”沈雁水吃痛,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皮,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委屈,“殿下干嘛掐我?”
那模样,又无辜又疑惑,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此毒手,她明明是还在宽慰他!
崔彧板着脸,语气故作严厉:“孤心里烦,你竟然还睡得着觉?”
沈雁水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双眸子却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脸贴着他的下巴,声音黏黏糊糊的,软得不像话:“有殿下在身边,妾身睡觉才睡得更安稳呀~”说着,还拿脸蹭了蹭他的脸。
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谄媚,像只撒娇的猫儿。
崔彧被她蹭得心尖发软。
那股沉在心底的沉郁之气,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他低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既困了,便睡吧。”他闭上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没一会儿,呼吸竟便渐渐绵长起来。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听着头顶传来沉稳的呼吸声,这才收了异能,看了一眼这两日刚被她摆在床头的罗布麻花。
这花有安神的作用,用异能催动之后,安神的效用更强。
她没急着睡,细细打量他的脸。
太子的眉心还微微拧着,眼底确有几分疲惫。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小声嘀咕:“太子也不好当啊......”太子进来心里想来操心着不少事,这几日应该都没怎么睡好,便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嘀咕完,她便轻手轻脚地撑起身子,伸手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
这腰带硬邦邦的,就这么睡着,明几个腰准得不舒服。
她动作轻缓,一点点将腰带解开,又替他脱了外袍,这才重新躺下。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只手便伸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沈雁水下意识便在熟悉的怀抱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帐中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