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杏子树的那片林子不算太远, 三人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入目是一片葱茏的绿,杏子树的枝头坠满了金黄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沈雁水看着这一树金黄色的果子, 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提着篮子就往杏子树下走。
这几棵杏子树都不算太高,不用爬树, 直接在树底下摘就可以了。
她摘了一颗在袖子上随手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汁水充足,满口都是新鲜果香,不齁不涩,软糯中带着一点点果肉的细腻质感,一口下去只觉得清爽酸甜可口的很。
“好吃。”她一双桃花目都开心的弯了起来,朝春平冬意两人笑着道:“等摘回去就可以让守忠他们做一些新鲜杏子果茶了,换换口味......”
春平冬意:“............”若非她们之前吃过,差点就真信了。
虽比寻常又酸又涩还苦的野果子好上了不少,但还是......酸的。
完全比不上下面给太子殿下和主子呈上来品相上佳的鲜果。
不过......主子高兴就好。
沈雁水在树下仰着头摘杏子的时候, 在她不远处的更高的半山腰上凉亭里,沈容华正站在栏杆边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她本是在此处散心, 七皇子被封安郡王的消息传开,旁人只是意外,但她心情却实在说不上好。
梦中的七皇子, 至死都没有任何爵位。
平康帝就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似的。
或许也不是忘了,而是前世七皇子跛足之后, 接二连三地出了太多的事,朝堂上下风波不断,平康帝哪里还想得起要给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封爵?
可这辈子,七皇子竟被封了郡王?!
要知道, 如今几位皇子都是在大婚后才被封郡王的,甚至六皇子如今还只是一个郡公的爵位。
更让她烦躁的还是六皇子......竟一直没主动来找她!
难道他就不想知道她为何知道七皇子可能会出事,不想知道她为何与他提起吗?
还是......她那日说的太过隐晦了?不,六皇子绝非蠢人!
越想她心底就越烦,却没想到出来散散心,还能遇见她这个只知道吃喝玩儿乐的庶妹。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笑容,那副高兴雀跃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沈容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咦?”香墨忽的惊讶出声,随即上前轻声道:“娘娘,您瞧,那边是不是五公主七公主?”
沈容华转眸看了过去,随即眼底微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呵,还真是。
她瞥了一眼还在摘果子的沈雁水,轻笑了一声,“走,咱们也下去凑凑热闹。”
待主仆二人行至水榭前,沈容华才看清水榭中除了五公主和七公主之外,石桌旁还坐着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姿态端庄,正是文国公府的嫡女,太子妃的娘家表妹周惠沅。
沈容华眼底微光一闪,旋即笑意盈盈地进了亭子。
五公主与七公主以及亭中另一位姑娘见状连忙起身颔首福了一礼,笑唤了一声:“沈婕妤安好。”
沈婕妤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声音柔和:“两位公主多礼了。”
旋即目光落在周身上,微微一顿,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这位是……周家小姐吧?”
周惠沅浅笑道:“惠沅见过沈婕妤。”
七公主眉眼间浮上一层欢喜,笑着道:“沈婕妤怎么今几个也出来了?也是出来散散么?”
此前在宫中她遇见过沈婕妤几次,有两回自己贪玩险些闯了祸,都是这位沈婕妤不动声色地替她在母妃面前遮掩了过去。
自那以后,她便觉得沈婕妤这人,还是很不错的。
五公主则态度客气的请人坐下。
沈容华笑着在石桌旁坐下,目光在眼前的棋盘上扫了一眼,语气温和:“妾身本是在上面走走,远远瞧见这水榭里有人,没曾想竟是两位公主,还有周家小姐,倒是巧了。”
说着,她笑着地看着三人,“没有扰了你们的雅兴吧?”
五公主:“怎会?沈婕妤说笑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也只是随意走走,瞧这水榭附近风景好,便坐下来歇歇脚,摆弄几盘棋罢了。”
周惠沅也在一旁浅笑着颔首。
沈容华闻言,目光落在棋盘上,见黑白棋子散落其间,布局倒也有几分章法,便笑了笑:“听闻这些日子,陛下时常召几位翰林院的侍讲、侍诏大人一起下棋,没想到两位公主殿下还有周小姐也对下棋如此感兴趣。”
五公主含笑道:“闲来无事,便约着手谈几局,让沈婕妤见笑了,”
七公主面色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之意。
沈容华只作不见,“五公主着实谦虚了,妾身瞧着这棋下的着实不错,听闻翰林院的许大人棋艺颇高,近日常与陛下对弈。”
七公主闻言,没忍住道:“可不是嘛,许大人不仅棋艺高超,为人也十分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诗文词赋更是写得极好,着实文采斐然。”
五公主在旁边听着,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扯了扯七公主的袖子。
七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嘴巴一抿,住了口,只是耳根处悄悄浮起一层薄红。
沈容华眼底深了深,笑着道:“这位许大人,妾身倒是知道一些。”
七公主眼睛微亮,忍不住追问道:“沈婕妤竟还认识许大人?”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笑着道:“说来也巧,若非当初因了妾身的缘故,如今这位许大人,怕是已经成了妾身的妹夫了呢。”
她说完,也没有去看七公主脸上的变化,只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
五公主闻言,目光微凝,看了一眼七公主,见她愣住,便转向沈容华,不动声色地问道:“沈婕妤此话怎讲?”
沈容华垂眸抿了一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哎,说来也是妾身的缘故,”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本妾身那四妹,都已经在与许大人谈婚论嫁了,两人也颇为……”
说着,她轻咳了一声,“两人都是十分守礼的,只是那时妾身身子不好,心情郁郁寡欢,母亲得知妾身整日闷闷不乐,又知妾身与四妹自幼感情深厚,便将四妹送进宫来,本是想让她陪着妾身的,可没曾想……四妹竟阴差阳错地进了东宫。”
五公主面上不显,看了一眼她,道:“这些如今都已经过去了,沈婕妤此时再提及,若传到旁人的耳中,怕是有些会引出一些误会来。”
沈婕妤含笑道:“五公主说的是,是妾身一时疏忽了,不过……妾身也是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也就不惧他人闲话。”
一旁的周惠沅浅笑道:“沈婕妤说的是,清者自清,既然沈良媛与许大人堂堂正正的,自然不怕什么。”
五公主蹙了蹙眉。
七公主拧着眉心坐在一旁,一时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沈婕妤所说的那位和许大人谈婚论嫁的妹妹竟是近日风头颇盛,听闻很得太子哥哥宠爱的沈良媛。
她对那位沈良媛自然是有印象的,事实上,她想不记得都难。那沈良媛容色实在过于出众,只要见过便叫人难忘。
七公主想着想着,嘴巴便不由得微微撇了下去。
她今日来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散心下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水榭外另一个方向飘去。
不远处,水榭山道旁的一棵老松树下,正有两位男子坐在石凳上对弈,其中一个一袭青衫的正是翰林院的许程文许大人,他执棋落子的姿态从容不迫,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清隽。
七公主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又不禁想起了沈婕妤说的许大人与那沈良媛……谈婚论嫁的事……
她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太痛快,忍不住道:“这正巧便证明了两人没有缘分,沈良媛的缘分在太子哥哥那里,不在许大人这儿。”
沈容华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如常,她笑了笑,声音温婉:“七公主说的是,这些事也早就过去了,不值一提……”
说罢,她便又笑着说起行宫里的花木景致,方才那番话好似只是随口一提的旧事。
五公主顺着她的话应了几句,亭中的气氛便又和缓了下来。
周惠沅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眸,手里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面上的神色瞧不出什么异样。
沈良媛……
在这位沈良媛进东宫之前,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表姐,是十分敬重的。
可如今呢?
那位沈良媛不过才进东宫几个月,就已经将太子妃表姐挤兑到如今这般境地,表姐还怀着身孕,但姨母想要去探望都不能。
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好手段……
*
澄心堂的书房里,光线自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
崔彧坐在案后,微沉着一张脸,手中虽握着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窗外日头渐高,已近午膳时分,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衬得一室愈静。
七弟被册封为安郡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是父皇当时应下的,倒没什么。
只是……八弟的事,他虽从旁处得知父皇已下令将人圈禁在行宫偏殿,却迟迟未见明旨下发。
这大半个月过去了,父皇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分明是气头已经过了……
他眼底沉了沉。
就算过些日子下了明旨,只怕也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罚俸禁足一年半载,便又放出来。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眉眼愈发冷沉。
既然父皇如此快便忘了,那他便替父皇再记起一番罢。
他放下书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正欲开口唤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宫女太监们请安的声音。
“奴婢/奴才见过主子。”
“主子回来了!”
崔彧侧首往窗外看去。
院门处,沈雁水正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春平和冬意,三人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金黄的杏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衫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明亮。
崔彧沉着的眉眼不自觉地扬了扬,眼底的冷意如春冰遇暖,悄然化开。
他刚起身绕过书案,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沈雁水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拎着篮子,已经小跑着往书房这边来了。
崔彧连忙大步迎上去,在她跨进门槛的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篮子,语气里含着几分薄责:“跑这么快做什么?孤又不会跑了。”
说罢,冷睨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宫人。
春平等人顿时躬身请罪。
沈雁水:“……”她还没残呢。
她仰起脸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道:“殿下发火的模样怎地也这么俊?瞧得妾身都舍不得眨眼了。”她睁着一双圆溜溜澄澈眸子看他。
崔彧:“…………”他垂眸看她,面色淡淡,抬手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儿,“巧言令色。”
小马屁精。
只是,也没有再追究宫人的事,春平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下了。
沈雁水用脑门儿顶了顶他的胸膛,随即嘻嘻一笑,便低头从篮子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最黄的杏子递到他嘴边,“殿下快尝尝这杏子,这些日子妾身可是很用心在照看呢,你看长得是不是很是水灵?”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颗杏子,确实果形圆润,色泽金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瞧着便知道是熟透了的样子。
“殿下快尝尝,”沈雁水催促着,自己也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
崔彧见她那副餍足的小模样,便也低头咬了一口。
只是,再在杏子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忽的就变了。
那股酸涩的味道直冲头顶,像是有人在他舌尖上拧了一把酸汁,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那一口果肉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颗咬了一口的杏子,又抬头看了看吃得喜滋滋的阿雁……
崔彧沉默了一瞬,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搂半抱着绕过了屏风。
他一手按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来。
“殿下?”
她刚疑惑张口,他的舌尖毫不费力的探入她口中,将她刚咬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块杏子果肉卷走了。
崔彧尝到那一口果肉,眉头又蹙了一下,确实酸。
那一小块杏肉很快就消弭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她被亲得晕晕乎乎、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才终于放开了她。
沈雁水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软乎乎地看着他,声音也软得像一团棉花:“殿下……怎的要抢我口中的?这里还有许多呢。”
她抬了抬手里还拎着的篮子,一脸不解。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那一篮子金灿灿的杏子,嘴角微微抽了抽,只觉得此刻口齿间还泛着酸意,他又低头轻啄了一口她香甜的唇,这才面色淡淡地道:“酸,不好吃。”
沈雁水闻言顿时蹙起眉,低头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杏子,细细品了品,小声嘀咕道:“还好吧……也没有很酸呀。”
她确实能尝出里面有一点点酸味,可只觉得酸甜度刚刚好,开胃得很。
她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向崔彧:“殿下……真的很酸吗?”
崔彧点点头,不太想回忆方才那个酸涩的味道。
这大约是他平生头一回尝到这么酸的果子。
但凡以往能呈到他面前的,无一不是各地层层筛选,个个都是品相口感上佳的,谁敢拿这样的酸果子送到他面前?
想着,他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沈雁水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顿时有些讪讪,小声嘀咕道:“那好吧……那这些杏子就留下来妾身自己吃吧,原本我还打算给皇后娘娘送去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