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西瓜是她刚到行宫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每日里都来瞧上一瞧,再悄悄用异能催上一催,如今这几个西瓜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摘了吃。
比寻常的西瓜熟得要快一些,但也不算离谱,至多不过是让人觉得这地肥水好,瓜长得旺些,倒也不会往别处想。
沈雁水蹲在地边,一个一个地检查着瓜的长势,春平忽然从一旁快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您此前让奴婢注意着沈婕妤的行踪,方才下面有人来报,说是沈婕妤不久前出了屋子,往湖心亭那边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全福极有眼色地端了水过来,她匆匆洗了手,用帕子擦干,又理了理衣裳。
“走,咱们也去湖心亭逛逛。”正好这会儿太子殿下在前殿处理事情去了。
还让两人提了个小篮子,做出要出去摘果子的模样。
从澄心堂到湖心亭,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今日的日头有些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走着走着,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春平:“就她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旁人一起?”
春平连忙道:“下面的人来报的时候说,就只有沈婕妤带着身边一个丫鬟,并未有旁人同行。”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多时,湖心亭便在眼前了。
此处是行宫里一处极好的景致,一座八角亭建在湖中央,以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
亭子四周遍植荷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风一吹,满湖荷香。
沈雁水踏上九曲石桥,远远便瞧见了亭中坐着的人。
沈容华一身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旁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是从府里跟着就跟着她这个嫡姐的香墨,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沈雁水借着眼力好,远远的便瞧见她正往一个方向看什么,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宣义侯?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暗处又观察了片刻,旋即就发现她这位嫡姐竟就这么一直瞧着那位相貌十分俊秀的宣义侯?
这是做什么?总不至于是瞧着人家好看吧......
直到见香墨要往这边看来,她这才抬脚走了过去,脸上也换上了一副颇为惊喜的笑脸,远远的便提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大姐姐,倒是巧了。”
沈容华正看着不远处岸上巡视的宣义侯,听着她的声音后,握着团扇便顿了一瞬,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原本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就滞了一滞。
沈雁水走近后便与她见了礼。
沈荣华抬了抬手,随即视线便是落在她尚且还算平坦的肚子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她脸上,面色淡淡的,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沈雁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似的,笑吟吟地抬了抬手里提着的篮子,语气轻快:“妾身听说前面有枣树,正准备去摘些甜枣呢。”
沈容华看了一眼她们主仆几人手中的篮子,又看了看沈雁水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这庶妹,自打来了行宫之后,便整日里不是在这里摘果子,就是在那里摘果子,真是上不了台面。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去映月湖摘莲蓬的时候遇上了七公主,随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七公主就被太子殿下的人送了回去,还被禁了足,直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她原本还猜测,七公主是不是把她与许程文的事捅出去了,她心里还颇有些期待。
只是,直到过了这些时日,澄心堂那边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子殿下整日忙于政务,她这庶妹这日子瞧着也过得滋润得很,脸上连半点阴云愁绪都看不见。
这七公主,也忒不中用了些。
她语气颇为敷衍的应了一声。
沈雁水也不在意她的敷衍,自顾自的坐下之后,将篮子搁在石桌上,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的青丝,叹了口气,语气娇娇柔柔的,“唉,许久未曾见着大姐姐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像是不好意思似的,“都是太子殿下,一来行宫便让妾身与他同住在一处,妾身原还想着,有机会要来找大姐姐说说话呢,可太子殿下身边又离不了人,衣食起居样样都要妾身照看着......”
她说着,微微低抬了抬下巴,一脸颇为自得的模样,“太子殿下又喜欢吃妾身亲手摘的果子,妾身实在抽不出空来,没想到今日倒是碰巧遇上了大姐姐。”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沈容华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炫耀,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小人得势的模样,简直入木三分。
沈容华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她这副炫耀的嘴脸,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不过,太子也没几年好活了......想着,堵在她心口的那口气,这才消散了一些。
到时候,看她这庶妹还能得意什么。
旋即又想起前几日与六皇子在听松阁的会面,两人谈得颇为顺利,六皇子对她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眉眼顿时就缓和了下来,方才那点难看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了几分怜悯。
沈雁水面上还端着那副娇羞得意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沈容华的脸。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容华眼底的神色变化。
从最开始的生气嫉妒破防,然后......忽然就缓和了,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
她心头忽的跳了跳。
人只有在觉得对方过得很不好的时候,才会露出怜悯的神色。
沈容华觉得她的未来会过得很不好?
是被太子厌弃?
还是......生产时有危险?
沈雁水想了想,又暗暗否定了这两个猜测,她有异能,生产时就算不太顺利,也不会危及性命。
至于太子厌弃......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不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那还能是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头猛的一跳!
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忠义伯府和太子与她牵绊最深了,她那便宜爹没什么本事,也闯不出什么太大的祸端,那就只有——
太子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端着那副小人得势炫耀的模样,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沈容华的神色变化一般。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对了,大姐姐可知道,再过几日,北戎那边的使臣就要过来了?”
沈容华微微一愣,眉心动了动,“你听说了什么?”
沈雁水蹙着眉,叹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担忧:“我听闻北戎那边还带了一位相貌十分美艳的公主过来要和亲呢,也不知道最后会指给哪位宗室子弟,还是哪位皇子......”
她说着,蹙了蹙眉,像是真的很发愁似的,“可千万别指给太子殿下才好。”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担忧的模样,眼神颇为不屑。
她这庶妹,眼里也就只有这点情情爱爱的了。
不过......美艳公主?
她这庶妹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位公主她前世是见过的,长得......实在与“美艳”二字沾不上边。
若是那位公主当真长得还不错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做做文章,把人弄进太子宫里,也好让她这庶妹吃吃鳖。
可长成那样......
平康帝就算再怎么不喜太子,也不会把那样一个公主指给太子,太子毕竟是大雍储君。
她想着,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美艳?”她开口,语气淡淡,“你从哪里得知的?”
沈雁水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道:“妾身也忘记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好像就是之前听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提过一嘴,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容华听到“六皇子侧妃”这几个字,眼底轻慢。
一个侧妃,能知道什么消息?六皇子又怎么会和她一个侧妃说起朝政大事?
她心里头转过这个念头,目光又落在沈雁水脸上,看着那张不太聪明的脸,忽然又觉得......这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不管怎么说,这庶妹如今毕竟是太子的人,又受太子宠爱,说不定日后......还真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这么一想,沈容华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
“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那位公主,不会指给太子的。”
沈雁水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惊讶欣喜:“姐姐可是从陛下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沈容华看着她,“这你就不用管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我这个做大姐姐的自然也是盼着你好的,若以后遇着了什么事,你只管传信给我,咱们姐妹自该互相帮衬才是。”
沈雁水闻言,顿时拍了拍胸口,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我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呢,就怕那么主真指给了太子殿下,听着大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又颇为认同的看着她,“大姐姐说的是,我也是入了宫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谁也没有咱们一家子骨肉血亲更亲的了。”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几分怜悯之色又深了些。
她这个庶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除了这张脸,也不知太子殿下看中了她什么。
说着,她瞥了对面岸上一眼,发现宣义侯已经不在岸上了,想来是巡视别处去了......
与其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直接告诉六皇子,让六皇子去接近,不如她自己想法子先接触,若能以此事拿捏住宣义侯,叫对方对她言听计从,那她在六皇子那里便有了更多的筹码。
她是想先接近,然后取得她的一些信任的......
只是,宣义侯负责行宫安全,行宫里的禁军部署、巡防路线每过几日就有变化,她观察了许久,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宣义侯身边永远跟着亲兵,偶尔在公开场合遇到,周围也都是人。
她尝试过制造“偶遇”,但每次都没成功,她也不敢做的太过明显,惹人怀疑。
想着,她心情又沉了起来,站起身来,瞥了沈雁水一眼,“时辰不早了,我便回去歇着了,你也早些回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你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别被那些有心思的人给冲撞了。”
语气颇为关切,倒真像是一个为大姐姐在替她着想。
沈雁水一脸感动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姐姐关心。”
沈容华点了点头,带着香墨转身离去。
沈雁水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也没有心思去摘什么枣子了,本也就是掩人耳目才提的篮子,便转身带着春平和冬意回了澄心堂。
进了后殿正厅,转头就见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矜贵,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
崔彧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春平和冬意手中空空如也的篮子,没有多问什么,只伸手牵过她的手,领着她往软榻边走。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崔彧才开口问道:“听王嬷嬷说,你是去湖心亭那片林子摘甜枣去了,怎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沈雁水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崔彧一愣。
他那张矜贵俊美眉目如画的脸被她捧得脸颊微微嘟了起来。
???
沈雁水将他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崔彧回过神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顿了一瞬,转眸扫了一眼屋内伺候的人。
春平、冬意和郑元德等人早在沈良媛伸手捧住太子殿下的脸时,便已经齐齐低下了头,此刻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目光扫过来,更是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了出去,崔彧才伸手拉下她一只手,看着她声音微低:“这么瞧我作甚?”
沈雁水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头却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看着太子这张脸,想着今日沈容华那怜悯的眼神,心里头莫名有些困惑以及......烦躁。
她怎么瞧,也觉得那六皇子哪哪儿都比不上太子殿下。
不说长相这些东西,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时她也偶尔见过几回,条理分明、沉稳持重,那么多繁杂事务,到他手里便井井有条,该急的急,该缓的缓。
此次漕运之事也处理的很是妥当,还受了平康帝的夸赞。
至于六皇子......她也未曾听闻过什么“贤”名传出,更不曾提出了什么过人的见解。
怎么看,也不如太子殿下......
可若是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按照她如今的行事来看,最后登得大宝的很可能是......六皇子。
她想着想着,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阿雁?”崔彧见她拧着眉头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沈雁水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双带着几分关切的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殿下,妾身今日其实没有去摘枣子。”她顿了顿,“是特意去找沈婕妤,我那大姐姐的。”
崔彧眉梢微微挑了挑,“你找她做什么?”
沈雁水道:“殿下还记得那日七殿下受伤的事么?......她就像早就知道七殿下会出事一般,就是事情好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妾身当时听了便觉得有些奇怪。”
崔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还有端阳节那日,殿下还记得么?”沈雁水又道,“大姐姐也曾提前与妾身说,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些,妾身怀疑,她当时是不是也提前知道了什么。”
“妾身心底里好奇,所以这几日便让人注意着她的行踪,今日便寻了个由头去湖心亭与她说了说话,”说着,她顿了一瞬,“只是,妾身到的时候,瞧见大姐姐好似正盯着正巡视的宣义侯瞧?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后来与她说了几些话,便回来了。”
她自然不可能直接与太子说,她怀疑沈容华是重生的,这种神鬼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反倒吓人。
但只要将疑点摆出来,让太子殿下自己警惕着便是了。
若最后登基的是六皇子,那太子......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沈容华瞧着已经选择亲近淑妃,选择了六皇子,那后面定三会帮着六皇子一起对付太子。
她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让太子殿下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崔彧听完她的话,眉梢微微扬了扬。
他看着她,忽然道:“阿雁竟这般聪慧,以后咱们的孩子想来也不会笨。”
沈雁水闻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妾身明明一直都很聪明,难道在殿下眼里,妾身一直都很笨?”
崔彧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浮起了几分笑意,伸手牵过她的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声音低沉温和。“阿雁自是聪慧的。”
沈雁水听了,这才气哼哼的收回了视线,不瞪他了。
崔彧见她这模样,眼底含笑,“阿雁放心,我会留意的。”
早在几日前他便已经吩咐了郑元德去查这位沈婕妤。
原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受些教训,胆敢挑拨是非,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谁知这一查,竟查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此前未曾怎么注意过这位沈婕妤,如今一查才发现,这位沈婕妤不仅与淑妃走得越发近了,竟还私底下与......六弟见过面。
一个后宫嫔妃,一个快及冠的皇子,有什么事是需要私下会面的?
他让人继续盯着,暂且按兵不动,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