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语气平静:“不必担忧,我每年换季之时都会生一场不痛不痒的小病,没什么, 吃两副药便好了。”说着就要起身。
阿雁还怀着身子, 若是过了病气给她,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我去前殿歇着。”他还是离她远些好。
郑元德正抖开一件外袍, 要上前伺候太子殿下穿衣,手还没伸过去,就见沈良媛一把将他手中的衣裳抢了过去,一把扔到了屏风上。
郑元德:“......?!”他胖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有时候真的很想呵斥一声“大胆!”
但瞧了一眼殿下的神色,他......不敢。
那件石青色的外袍搭在屏风上,袖子垂下来, 晃晃悠悠的。
沈雁水拧着眉头看着太子,又看了一眼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的天气,那雨丝密密匝匝的, 潮气重得很。
“殿下,您生病了,好好躺着, 等太医来看过再说。”她说着,手上使了劲儿, 又把他往床上按,“从这里去前殿您不是又要吹着风了?”
崔彧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蹙, 声音低沉沙哑:“你还怀着身子。”他不想把病气过给她。
沈雁水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殿下若就这么走了,我看不见殿下了,那我才要担心了,担心的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那才是真的伤身子。”
咳,虽然不至于担忧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担心也是真的。
崔彧眼神幽幽的看着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呵,怕是回过头,比小猪还能吃能睡。
如今再瞧着她,好像就突然看得更清楚一些她的心思了。
沈雁水被他幽幽的盯的莫名有些发毛,“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身子好得很,殿下就不要操心了。”
崔彧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沈雁水忽然弯下腰来。
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有些微烫,贴在她温凉的掌心里,热度一下子传了过来。
然后,她低下头,“吧唧”一声,亲了他的嘴一口。
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郑元德正急得满脑门子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担心太子殿下的身子,又想着赶紧让人去催太医,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说句话——
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
“???!!”瞬间,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心里头不禁“哎呦!”了一声。
这这这这良媛主子,也未免太孟浪了一些!
光天化日的,太子殿下还病着呢,怎么就就就突然亲、亲上了呢?!
崔彧也被她亲得一愣。
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她唇齿间淡淡的清甜气息。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心口便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可紧跟着,他的眉头便又蹙了起来,“阿雁......”
“好了,”沈雁水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语气轻快得很,“要传染的话,方才那一下就已经传染了,殿下再担心也没用了。”
她这身体素质,还不至于被这点小小的风寒给传染了。
她的异能也不是白给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担忧,昨夜翻涌了一夜难以平复的心绪,忽然就渐渐安稳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了。
沈雁水见他安静下来,便扶着他,让他躺回床上。
崔彧靠在她塞好的枕头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平:“主子,太医来了。”
沈雁水连忙让人进来。
春平这才引着一位老太医快步走了进来。
老太医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几位之一,专擅内科。
老太医进了门,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太子请了安,目光扫过太子殿下的面色,心里头便有了几分计较。
他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将脉枕放在床沿上。
崔彧伸出手腕。
老太医躬身搭上脉,指尖轻轻按下去,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他又按了片刻,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这才收回手,退后一步,躬着身子开口,“殿下脉象弦细而数,左寸关脉尤甚,此乃肝郁化火、心阴耗伤之象。”
“加之昨夜邪风入体,风寒束表,卫阳被郁,故见发热,殿下这是内外相因,内有忧思郁结,劳神耗阴,外有风寒侵袭、表卫不固,两相凑泊,发了热。”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当前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莫要再劳神费心,思虑伤脾,郁结伤肝,肝木克脾土,脾胃一伤,气血生化乏源,病便难愈了,殿下这几日,当以静养为主,少思少虑,饮食清淡,待邪气去尽,郁结散开,自然就好了。”
崔彧听着,面色淡淡的,只微微颔了颔首。
老太医躬身:“微臣这就去开方子,亲自去煎药,殿下放心。”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郑元德连忙跟了出去,他还要问一问吃食上有没有哪些忌讳的......
沈雁水站在一旁,听着周太医那番话,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忧思郁结?
她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靠在那里,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股子虚弱却是遮不住的,唇色比平时淡了许多,眼底下有些青黑,眼里还带着一些红血丝,像是一夜未曾睡好的模样。
太子想什么能想出忧思郁结来?
总不会......是因为她昨夜和他说的那番话的缘故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觉得不太至于。
太子可是一国储君,怎会因为这点小情小爱的忧思郁结到生病?可能是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政事?
她转过身,吩咐冬意让小厨房烧些热水来,又让春平去准备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
吩咐完了,她才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微微倾身,看着太子。
“殿下,头痛不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给殿下按按?”
崔彧抬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痛,你坐远些,这里有宫人伺候着,你去外面歇着。”
可沈雁水听着,心里头不知为何,有点颇不是滋味。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她说完,也不管太子什么反应,便伸手探过去,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发烧总归是会头痛的。
她瞧太子那眼底的青黑和红血丝,便知道他昨夜多半没睡好,这头便更容易痛了。
她一边按着,一边悄悄从指尖送了一丝异能进去。
她的异能不能直接让伤寒好转,但也能让太子的身体舒服一些,缓解那些难受的症状,至于病什么时候好,还得看太医开的药,看他自己的免疫力。
但能让太子舒服一些,也是好的。
崔彧闭了闭眼。
她的指腹温热柔软,按在太阳穴上,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飘过来,萦绕在鼻端......
他睁开眼,看了她片刻,忽然侧过头,声音低哑的吩咐道:“都退下。”
屋子里伺候的春平等人一愣,便很快带着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头沙沙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崔彧伸出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指尖微微有些凉。
“阿雁......”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涩。
沈雁水的手被他握着,低头看着他,“殿下?”
崔彧薄唇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语言太单薄,太轻了。
沈雁水低头看着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泛着些微的水光,眼底有红血丝,目光却沉沉的,她忽然就看懂了他想说却未曾说出口的话。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柔软,“殿下,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她不需要太子给她什么承诺。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若真有心,日子久了,自然就能看出来。
一个人真心与否,从来不是靠说的,而是靠一天一天、一件一件的事堆出来的。
若无心,就算这会儿指天誓日地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海枯石烂,那也不过是几句漂亮话罢了。
日子还长。
慢慢看就是了。
崔彧看着她唇边那抹笑意,听着她这句“日子还长着呢”,握着她的手,微紧了紧,声音低哑,“......好。”
是,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石板、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绵长而温柔。
*
平康帝得知太子生病的消息时,正在行宫的书房听许程文念折子。
前几日他看着折子,眼睛突然有些模糊不清起来,发了好大一顿脾性,身边伺候的人消失了好几批了,如今都不禁有些战战兢兢的。
程大监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方才澄心堂那边来报,说是太子殿下昨夜起了烧,太医已经去瞧过了。”
平康帝阴郁的神色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程大监一眼。
“太子病了?”他说着,一直拧着的眉心,竟是微松了松,随即又开口,疑心道:“太子近来不是身子颇为强健的么?怎地突然病了?”
程大监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觑着平康帝的神色。
就见陛下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笑,他心里头不禁为紧了紧,躬着身子,小心地接话道:“陛下,太子殿下自幼体弱,如今虽瞧着强健了许多,但那底子到底还是弱了一些,哪能比得上陛下您龙精虎猛?”
平康帝听了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得很,在书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歇了。
笑过了,平康帝这又才道:“太子确实还需加强锻炼,否则怎能担得起这一国重任?”
程大监听着这笑声,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笑着道:“陛下说的是,太子殿下还年轻,凡事都要依仗着陛下的教导,离了陛下可不成。”
平康帝听了,果然越发高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一旁的许程文看着陛下的神色,心底有些发沉。
这些日子,他陪侍陛下左右,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陛下对太子的忌惮了......
太子......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若太子倒了,那......
平康帝沉吟了片刻,抬了抬下巴:“去,拿些药材给太子送去,让他这些时日好生养着,莫要操心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