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太子一副脸色铁青、眉目冷沉的模样,有些惊讶。
她抬脚走了进去,在他身侧站定,轻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崔彧抬眸看着她。
他薄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都是一些小事,别污了你的耳朵。”
沈雁水见他不想说,便也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安抚。
崔彧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终于慢慢平息了一些。
他转过头,沉声唤道:“郑元德。”
郑元德正在廊下候着,听见这一声唤,连忙快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靠在椅背上,面色冷沉,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八那里的事,如何了?”
郑元德闻言,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良媛。
沈雁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刚要找个借口离开时,崔彧已经开了口,语气淡淡的,“直接说。”
沈雁水微愣了一瞬后,便也就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了。
郑元德不禁怔了怔,随即连忙低下头,心里头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太子殿下竟对沈良媛如此信任......
他不敢耽搁,连忙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地禀道:“回殿下,八殿下那边,奴才一直让人盯着呢。”
“按殿下的吩咐,奴才让人在八殿下身边安插了几个伺候的人,都是些端茶递水的活计,偶尔在八殿下跟前说几句闲话。”
“前些日子,奴才让人传了几句话过去,说是陛下对八殿下一事极为震怒,欲下旨幽禁终身......”
总而言之,就是让八皇子担忧害怕惊慌,慌了,才容易做错事。
“八殿下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脾气愈发暴躁易怒,已经打骂了好几个身边伺候的人了。”
沈雁水坐在一旁,听着不由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八皇子和贺家小姐的事就那么揭过去了。
毕竟平康帝瞧着明显是不想处置八皇子了,就算是最后处置,大概也只是从轻发落。
皇帝不想办的人,谁也没办法。
就是可怜七皇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只是也没想到,太子竟然私底下还做了这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崔彧听完郑元德的禀报,面色沉沉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沉吟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冷,“就这几日,寻个时机,把消息递到老八耳中。”
郑元德神色一正,立刻躬身应道:“是。”
至于要给八殿下传什么消息,自然是陛下对他处置的“确切”旨意,以及陛下这几日的行踪。
而如今的八殿下得知这些消息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就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了。
崔彧眸色冷沉,指腹不住的叩着桌案。
以老六的性子,是在沈婕妤身上......有所图?
与此同时。
行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偏殿内。
六皇子穿好最后一件衣裳,他的面色不太好看,眉心微微拧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身后的沈婕妤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她跪坐在榻上,攥着她的衣衫遮住了身上的痕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散乱的长发。
她看着六皇子的背影,咬了咬唇,她是逼不得已了。
马上就要回宫了。
若现在不趁机行事,往后便更没有机会了。
在宫里,人多眼杂,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在行宫,她才能寻到机会。
这才暗中动了手脚,成了与六皇子的事。
虽冒险,但值得。
她想到这里,面上的忐忑变成了柔弱,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六殿下,此事也非妾身所愿,妾身也不知是被哪个黑了心肠的下了药......定是想陷害于我,只是没想到却是连累了六殿下。”
说着,她便低下头,拿帕子掩着面,低声哭泣了起来。
哭声不大,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压着嗓子抽泣。
崔珒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容华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帕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他原本有些气不顺,心情也沉郁得很,可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了拧,沉默了片刻,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此事你我二者皆是受害者,也怪不得沈婕妤,婕妤不必自责。”
沈容华听见这话,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帕子,抬起泪眼,看着六皇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感激:“多谢殿□□谅。”
六皇子微微颔首,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此前在信中所说,要与我说的事,是什么?”
他今日过来,本就是因为沈婕妤传信说有事要事相商。
只是来了之后,他忍不住问了她关于大皇兄生病一事,没想到竟真是她做的。
简直愚蠢!
但现在还不是与她翻脸的时候。
这个沈婕妤,也不知有什么消息渠道,知道的消息比他多,比他快,还精准得很。
他需要她手里的消息。
崔珒想到这里,面色又缓和了几分,看着沈婕妤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却掩在了温润的表象之下。
沈容华听他问起正事,倒是不急了,她垂下眼眸,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意,声音轻轻的。
“殿下稍候片刻,容妾身收拾妥帖。”
说着,她便掀开被子,披上外衫,转过身去整理衣裳。
崔珒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披散的长发,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
他忽然怔了一下。
沈婕妤的脸,与太子殿下的沈良媛,竟有一两分的相似......
也对,两人本就是亲姐妹。
崔珩收回目光,“不急,你慢慢收拾。”
沈容华听着身后传来的温柔声音,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就知道,自己这一步没有走错。
只要她怀上六皇子的孩子,等以后六皇子登基......
她手上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心跳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按了下去,手上动作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她便收拾妥帖了。
衣裳穿好了,头发也重新挽了起来,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只余眼尾还带着一点微红。
她转过身来,走到六皇子身侧,垂着眼眸,轻声道:“让殿下久等了。”
崔珒抬眸看了她一眼,沈容华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这才抬起眼来看着他。
六皇子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袍,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生得确实清俊,眉眼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便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年轻,力壮,比陛下不知好了多少倍,她两辈子,竟是此时才得知,原来那男女之事,竟还能这般有滋味......
沈容华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几分,面上却不显,只垂着眼,声音柔柔的。
“殿下,妾身今日请您前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商,否则也不会特意给殿下传信。”
崔珒看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何事?”
沈容华抬起眼来,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宣义侯......”
*
处理完八皇子的事,沈雁水见太子面色依旧有些冷沉,便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晚霞漫天,橘红色的光晕染透了半边天,将远处的山峦和宫殿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浓墨重彩地泼洒了一幅画。
她回过头,拉了拉太子的手,笑眼盈盈地道:“殿下,咱们去看日落吧?”
崔彧闻言,侧首看她。
想着再过两日便要回宫了,待回了宫,阿雁便不能像在行宫这般时常出来走动了。
他自然不会拒绝,微微颔首:“好。”
沈雁水见他应了,顿时笑开了。
崔彧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心不禁微蹙了蹙,“阿雁,你想走过去,还是坐轿子过去?”
若是从前,两人说要去哪里,抬脚就走了。
可如今阿雁怀着身子,走久了怕是会累,万一累着了,反倒不美。
沈雁水低头摸了摸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笑着道:“殿下不必担忧,我身子好着呢,王嬷嬷也说了,孕期多走动走动,只要不太累着,对身体是好事。”
崔彧听了颔了颔首,两人并肩往外走,他走在她身侧,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腰后。
只是还是让轿辇在后面跟着。
她弯了弯嘴角,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靠了过去,举起他的手,迅速亲了一下他的手背,旋即仰起头,一双桃花目亮晶晶的看着他,声音软软的,“殿下真贴心~”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她,没忍住勾了勾唇角,揽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带着她往前走,“走吧。”
行宫里看日落最好的地方,叫揽霞亭。
在行宫西面的一座小山坡上,坡不高,路也不陡,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满眼的绿意层层叠叠的,赏心悦目。
坡顶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建着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红柱青瓦,亭子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好。
站在亭中往外望去,底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山林交错,远处便是映月湖,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两人到的时候,太阳正好悬在山尖上。
崔彧在她身侧坐下。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从山尖落下,光线从刺目的金黄渐渐变成柔和的橘红,再变成温柔的玫瑰色。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颜色,最靠近太阳的是金红色,往外一圈是橘色,再往外是粉紫色,最远处是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被谁随手铺在了天边。
偶尔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翅膀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很快就消失在天际线上。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景色,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禁叹了一声,“真好看。”
崔彧侧头看着她。
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连睫毛尖儿都泛着微微的光。
崔彧看着她,忽然就觉得,方才那些冷意和怒气,在这一刻都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天色将暗未暗,正是白日与黑夜交替的时辰。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子,里头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他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雁水看着远处的天际,待最后一丝光从天边收尽,暮色四合,天地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墨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
崔彧站起身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起风了,回去吧。”
沈雁水笑着把手递给他,借力站了起来,握着他宽大温和的手,便没有再松开,两人相携着手缓缓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