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年初一这一夜, 过得温馨又热闹。
过了年初一,便没有什么大事了,只等过了元宵, 衙门才重新开印。
这几日太子难得清闲, 日日都在莲心苑里歇着。
临近元宵,正月十三这日夜里, 沈雁水和太子刚歇下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平在外头轻轻叩了叩门扇,声音压得低,“殿下,主子,海棠苑那边来人了,说是吴承徽发动了。”
崔彧已经翻身坐起,眉头微拧。
沈雁水看向他,轻声说:“殿下过去瞧瞧吧, 有殿下坐镇,想来吴承徽会安心一些。”
她这会儿倒想不起吴承徽平日里那副挑衅的脸了。
她只希望吴承徽这一胎能够平安生下来。
那样,等到她自己生产的时候, 也能多一些信心。
崔彧看了她一眼,半晌,才柔声道:“你继续睡, 不必等我。”
沈雁水应了一声,看着太子出了门。
她躺回榻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压低了声音的吩咐声,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
海棠苑。
崔彧到时, 院子里已经忙成了一片。
产房设在正屋西梢间,灯烛通明,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稳婆已经进去了,太医在外间候着,宫女们端着热水、帕子、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不乱。
院子里伺候的人见太子竟然亲自来了,顿时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面上也与有荣焉。
主子这一胎若能平安生下来,往后在主子的院子里,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腰杆也能挺得更直一些。
不多时,太子妃竟也来了。
她快步进了院子,身上还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被人引进东次间,太子妃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太子,连忙上前福了一礼,在他下首坐下,一脸关切地开了口:“殿下莫要担忧,吴承徽的身子瞧着还不错,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定能平安诞下皇嗣。”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颔首应了一声:“嗯。”
太子妃便在一旁坐下了。
东次间里还坐着卢奉仪和孙昭训,两人见过礼后,便坐在了绣凳上候着。
卢奉仪与吴承徽同住一院,这边一有动静她就醒了,连忙穿衣赶了过来,孙昭训也来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一言不发。
东宫侍妾生产,按理说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必亲自到场,只需让人来看着便是。
今日两位主子竟都亲自来了,里头的稳婆和太医不由更加重视了几分,个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产房里,吴承徽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稳婆一脸急色的让她攒着力气别大声喊,但吴承徽完全忍不住痛!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
只是,起初她还算有力气,喊得中气十足。
可到了后半夜,声音渐渐变得沙哑,透出几分力竭的味道。
东次间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太子妃蹙着眉,卢奉仪坐立不安,时不时往产房的方向看一眼,眼底满是焦虑。
孙昭训始终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想起当初自己小产时的光景。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她用余光看了太子妃一眼,随即垂下眸,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色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
......
莲心苑里,沈雁水昨个儿听了一夜的惨叫声,只觉得心慌得不行。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早上,还没有传来孩子落地的消息,她便知道,吴承徽怕是......要难产了。
王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安慰:“主子,您快些去软榻上歇着,莫要多想,您身子素来康健得很,每日太医稳婆也都说您胎位正,底子好,到时候生产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沈雁水听着王嬷嬷的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海棠苑。
产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稳婆面色焦急地快步走了出来,直奔东次间。
“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稳婆跪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紧,“吴承徽腹中胎儿过大,胎位虽正,但......怕是很难顺利生下来,可能需动剪子……”
太子的脸色沉了沉。
太子妃也蹙紧了眉,一脸担忧。
卢奉仪“啊”了一声,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可如何是好?”
产房里,吴承徽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惨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太医连忙灌了一碗参汤下去。
过了片刻,里面又传出了吴承徽的声音,这回比方才大了些,带着嘶哑的哭腔,下意识道:“保住我的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那声音大得东次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太子妃垂着眼,没有说话。
卢奉仪捂着脸哭了出来。
崔彧沉默了片刻,看向太医,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尽力......保住吴承徽的命。”
稳婆连忙应了声,又快步退了出去。
在宫里,遇到这种难产之事,太医们根本不用问都知道该怎么做。
腹中的皇嗣,比母体重要得多。
产房里的动静又持续了许久。
日头升起又落下,东次间里的烛火燃了又添,添了又燃。
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从产房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划破了满院的沉寂。
东次间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产房的方向。
不多时,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喜气洋洋地走出来,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稳婆快步走到太子面前,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意:“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娘娘,是位小殿下!”
太子妃袖中的手倏地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面上却不显,一副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的模样,“总算是生下来了,吴承徽倒是个有福气的。”竟叫她生了个儿子......
瞧着竟还颇为康健......
太子看了那孩子一眼,“吴承徽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个太医脚步匆忙地从产房里出来,快步走到东次间:“禀殿下,吴承徽出血不止,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若血始终止不住......”说着,又连忙道:“微臣等已经用了药,还需再观察。”
崔彧拧眉:“要用什么药尽管去用,尽力保住人。”
太医连忙应下,又匆匆退回了产房。
莲心苑里,沈雁水听见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时,终于略松了口气。
只是随即,她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好像有些太早了......
小腹猛地隐隐坠痛,腰腹更是发酸的厉害,一阵一阵痛......
她愣了一会儿,确定一直没有好转后,才看向身旁的王嬷嬷,她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嬷嬷......我好像,要生了。”
王嬷嬷微惊,随即神色立刻镇定了下来,她目光扫过屋中神色突然惊慌的几人,神色沉着,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冬意,你去海棠苑禀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就说主子发动了,春平,你去吩咐全福全寿,立刻传太医和稳婆过来,夏安,你去盯着人烧热水......秋如,你把产房再收拾一遍,铺上干净的褥子。”
几个人被她一一点到,虽然心里慌得不行,却像有了主心骨,连忙应声各自散去。
王嬷嬷转向沈雁水,握住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沉稳有力:“主子别怕,老奴都安排好了,您现在听奴婢说,现在还早,先省着些力气,别慌,慢慢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就是......她往隔壁海棠院看了一眼,旋即深吸了一口气,这会儿不是矫情想七想八的时候。
她的命才是重要的,太子就算来了,也帮不了她。
......
崔彧得知消息的一瞬间,便骤然变了脸色,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椅子都晃了晃,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太子妃在此候着,孤去莲心苑。”
话音未落,他已经跨出了门槛,根本没有看太子妃是什么反应,也根本没有等人回话,便快步出了海棠苑的院门。
郑元德在后面拼命追,可太子殿下的步子又快又大,他愣是追不上,只能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小声喊着“殿下慢些”,可崔彧根本听不见。
冬意连忙朝太子妃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也跑回了莲心苑。
太子妃脸上的表情微僵了一瞬,往莲心苑方向看了一眼,又渐渐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沈良媛......竟也要生了?
不过也对,吴承徽与沈良媛被诊出有孕的时间前后就只相差了一个月。
沈良媛是双胎,双胎易早产,待不足月份,倒也正常。
只是这沈良媛发动倒是会挑日子的很,过了子时,可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
春平一抬头看见太子,连忙福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太子殿下的脸色——
白得吓人。
明明是大冬天,鬓角额头却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焦灼。
“阿雁呢?”他看着她,声音发紧。
春平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拦住太子殿下要往里走的脚步,急声道:“太子殿下,产房污秽,主子已经进了产房,里面有王嬷嬷陪着,稳婆也已经进去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还请殿下放心。”
崔彧拧眉,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全福全寿一人拉着一个太医,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人带进了院子,两个太医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有些歪了,一进院子就要上前行礼。
崔彧没等他们弯下腰,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不管出任何事,一定要保沈良媛平安无恙。”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保沈良媛?不是保皇嗣?
“孤方才的话,你们可听见了?”他又一字一句的看着两人声音沉沉的说了一遍。
两个太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微臣遵命。”
他们低下头的那一瞬,心里对沈良媛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两个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提着药箱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将里头的动静与外头隔绝开来。
郑元德见太子殿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产房窗户外面站着,但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更是冷得刺骨。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殿下,外头雪大,不如进西次间坐着等吧?您在海棠苑守了一日一夜,也只小憩了片刻......”这要是再站在这冷天里,可怎么能行?
崔彧没有说话。
郑元德皱着一张白胖的脸,“殿下......”
“闭嘴。”崔彧的声音低哑,只说了两个字,便再也没有开口。
郑元德连忙闭了嘴,不敢再说了,随即扭头就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垫子,又拿了件厚实的大氅给殿下披上。
又让人搬了几扇屏风过来,在廊下围了一个小小的隔间,挡住四面灌进来的寒风,又让人端了几盆炭盆放在旁边。
崔彧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盯着那扇窗,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产房里一开始还算安静,隐约能听见王嬷嬷和稳婆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引导什么。
“主子,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