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春雨绵绵, 细密如织,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里,朱墙湿透, 檐水成帘, 天地间只剩这淅淅沥沥的声响。
因这几日的雨一直未停,坤宁宫内西面墙上渗了水, 皇后娘娘便暂搬到坤宁宫的东配殿去养病,那面渗了水的墙,自然要等工部的人来修。
宫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未曾多想,春日里下雨是常事,宫里的宫殿每年都是有在翻修的,渗个水修一修,再正常不过。
兰贵妃得知皇后搬到坤宁宫东配殿休养的消息时,正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消息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周围伺候的宫女内侍们顿时心头一凛,纷纷垂下头去, 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才好。
自从八皇子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贵妃娘娘的性子便一日比一日阴沉难测了。
从前虽说不上多好伺候,可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发作, 如今却是稍有不顺便雷霆震怒,前几日还有个宫女奉茶时手抖了一下,便被赏了三十大板,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去了半条命。
此刻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兰贵妃缓缓坐起身来, 手中攥着帕子,目光沉沉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眼底一片幽深。
那面墙。
她当初让人动的手脚,做得很小心仔细。
寻常人根本不会往墙面上去想。
却没想到这几日下了场大雨,那墙竟就除了问题......
兰贵妃的眉头拧紧了几分,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只是渗了水,工部的人小修一翻便是了,应当不会被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数着日子,盼着坤宁宫那边什么时候传来皇后的死讯。
没曾想,皇后竟挺过了年关......
不仅如此,这两个月来东宫接连传来喜讯,陛下甚至还告祭天地宗庙......
真是子孙满堂,好不热闹。
而她的炜儿呢?
不过才十几岁的孩子,就要被流放到岭南那等瘴疠之地去,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她后半辈子还有没有命再见炜儿一面......
想着,兰贵妃的脸色瞬间又阴沉难堪了起来,她恨皇后,恨太子,甚至......也恨陛下。
可她还有老四,她不能对陛下如何,便只能恨皇后!恨太子!
兰贵妃垂着眼,将这些时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坤宁宫那边,这些时日除了东宫那位生了龙凤胎的沈良娣被太子带去探望了一回,便再没有什么旁的人去过。
那面墙的问题,应当只是凑巧渗了水,并没有被发现。
她正想着,目光一转,落在面前跪着回话的宫女身上,忽然开口,声音阴沉沉的:“这些时日,太子妃可是还是日日都去坤宁宫给皇后侍疾?”
那宫女身子一颤,连忙答道:“回娘娘的话,这些时日便是每日下着大雨,太子妃娘娘也风雨无阻,日日都去坤宁宫侍疾。”
兰贵妃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风雨无阻。”她嘴角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这是看着太子宠爱那个沈良娣,坐不住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了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什么。
她搁下笔,将纸折好,捏在指间,冷冷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宫女:“在太子妃回东宫的路上等着,把这个交到她手里。”
那宫女闻言,心下一颤,随即双手接过那张折好的纸条,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她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轻,转眼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兰贵妃看着那宫女退下的身影,目光沉沉。
如今贺家早已经不是当初的贺家了,老八流放岭南,老四眼见着也没有能登上大位的机会,她还怕什么?
东宫守卫太严,太子如今更是把那位沈良娣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将那莲心苑护得滴水不进。
既然动不了龙凤胎,那便让其他人试试。
至于龙凤胎降生时那些所谓的异象,什么天降祥瑞、陛下圣德昭昭的屁话......
她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东宫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手段罢了,只是她没想到,陛下竟然就被这样的骗了过去。
她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笑意,太子妃若是能找到机会对龙凤胎出手,那便是生生戳了太子和皇后的心窝子。
东宫越乱,她便看着越舒坦。
*
暮色四合。
太子妃今日在坤宁宫伺候了一整日,皇后喝了药睡下后,她才带着人回了东宫。
肩舆在宫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太子妃靠在软垫上,神色淡淡的,眼底带着几分倦意。
行至半途,宫道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小宫女,脚步慌慌张张的,险些撞上太子妃的肩舆。
“放肆!”鲁嬷嬷厉声呵斥。
那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太子妃娘娘恕罪!”
太子妃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那小宫女身上,扫了一眼。
面生得很。
她摆摆手,语气不大耐烦:“拉下去,教训几板子,下回仔细着些。”
“是。”立刻有内侍上前将那宫女拖了下去。
太子妃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一眼。
不多时,肩舆停在了协芳院门口。
太子妃下了肩舆,进了正屋,刚坐下端起茶盏,便见鲁嬷嬷把门阖上,又将屋里的宫女都挥退了出去。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鲁嬷嬷,蹙眉道:“怎的了?”
鲁嬷嬷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太子妃面前:“娘娘,方才路上那个险些冲撞您的宫女,趁乱把这个塞进了老奴手里。”
太子妃眉心一拧,放下茶盏,接过纸条展开。
看完后,她顿时冷笑一声。
“兰贵妃。”她神色冷淡。
鲁嬷嬷闻言,神色一惊:“兰贵妃?”
太子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位兰贵妃,莫不是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想挑起东宫内斗,让我对莲心苑的龙凤胎动手,她好在一旁看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让娘娘做马前卒,倒是当真是会想,”鲁嬷嬷说着,便低声问道:“那娘娘打算......?”
太子妃没有答话,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她就算要对龙凤胎动手,也不是这个时候。
如今太子殿下正宠沈良娣宠得紧,龙凤胎不仅太子看重,宫里宫外,父皇母后都盯着,她这时候动手,莫不是不要命了?
更别提太子了......
若是从前贺家还没有倒的时候,她说不定还有兴趣理会一二。
可如今贺家已经倒了,贺家只剩下个空壳子,小猫三两只,陛下对贺家也不甚信重。
八皇子被流放岭南,四皇子无所事事,整日闷在皇子府中饮酒享乐。
兰贵妃对她而言,早已没了什么威胁,更没了可利用的价值。
太子妃收回思绪,拿起那张纸条,随手扔进了茶盏中。
纸条浸入茶水,上头的字迹渐渐晕开,须臾便模糊成了一团,再也寻不着痕迹。
“什么都不做。”太子妃放下茶盏,声音冷静。
她是太子妃。
只要她孝顺贤惠的名声在外,太子殿下就算再宠爱其他女人又如何?
今日是沈良娣,来日可能就是张良娣、李良娣。
总归,太子不会废了她。
她们就谁都越不过她去。
至于龙凤胎......若那孩子本就是个蠢的,又何必她再冒险动手?
一个不慎,反而容易反噬其身......已经犯过的错,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
勤政殿。
平康帝靠在龙椅上,眯着眼看着殿里站着禀事的工部官员:“坤宁宫的墙,是何问题?”
那工部官员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陛下会亲自过问,忙躬着身子,小心谨慎地答道:“禀陛下,坤宁宫那面墙是因这几日连日大雨,墙基处排水不畅,雨水渗入墙体所致,并非大问题,只消将墙皮铲去,重新粉刷修缮便可,臣已命人加紧修葺,不日便可完工。”
平康帝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手将人挥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安静。
平康帝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兰贵妃这些时日身子如何?朕听闻她身子突然有些不好了?”
侍立在旁的程大监闻言,心下顿时一跳。
他垂着眼,斟酌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回道:“回殿下的话,兰贵妃娘娘这些时日的确是有些不好了,太医院去了几回,说是......”
平康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漠然:“既然如此,便让她轻松一些走吧。”
程大监心头一凛,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低声应道:“是。”
......
莲心苑。
沈雁水正坐在软榻上逗着两个孩子。
小福乐躺在榻上,小手小脚不停地挥舞着,咯咯地笑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泽世安安静静地躺在姐姐旁边,肉乎乎的一双小手正抱着一只小老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满眼的好奇,时不时的伸出手指头揪揪布老虎的尾巴,耳朵。
一个人也玩儿的很好,瞧着十分耐得住性子。
沈雁水见他自个儿就玩儿的高兴,也没打扰他,就拿了个拨浪鼓逗小福乐玩,正逗着呢,便听见冬意进来禀报。
“主子,皇后娘娘搬到坤宁宫东配殿休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这事儿太子殿下此前便与她透过气,因此她并不如何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几日恰好连日下了大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连借口都是现成的了。
不管如何,那面墙的问题总能查清楚了,皇后娘娘身体多年的病也能解决了,就是大好事。
......
当夜。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铅云低垂,沉沉地压在整个皇城上空,天地间只剩偶尔划过天际的惨白闪电,和随后滚滚而来的闷雷声。
兰贵妃躺在榻上,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拢了拢,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面又是一声闷雷滚过,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她蹙眉,叫了一声守夜的宫女,却无人应她......
安静的不像话。
就在她拧眉要起身是,倏地一顿,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女内侍轻手轻脚走路的声音,而是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像是许多人同时朝这边来,靴底踏在雨后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声。
兰贵妃心脏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加速。
还来不及起身,殿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
夜风裹着雨水的土腥气灌进来,将殿内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兰贵妃猛地坐起身来,厉声喝道:“何人胆敢闯殿?!”
话音未落,很快,她便看清了来人。
程大监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太监,皆是面无表情,沉默地鱼贯而入。
殿外的闪电劈下来,将程大监那张恭顺和气的脸照得惨白,竟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兰贵妃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个彻底。
她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程大监?”她开口,却发现自己牙齿都在发颤,“是陛下让你来的?”
程大监看着一眼她,随即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雷声吞没,可落在兰贵妃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贵妃娘娘,”程大监的声音不高不低,“老奴奉陛下旨意,送娘娘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