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前面的太子妃。
太子妃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肃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众人便收回了视线。
太子妃自然是听见了的,心底却只嗤笑了一声,面上不露分毫,微微侧身,看向跪在身侧的儿子,压低了声音,“你是太子嫡长子,要以身作则,你需得更让你父王以及朝内外的大臣,看见你的仁孝。”
璋儿垂着眼帘,面色微微发白,乖巧地点了点头:“是,母妃。”
只是,一日两日三日下去。
膝盖跪得太久,初时是针扎一般的刺痛,后来那痛渐渐变得钝了、沉了,像是有人用一块烧红的铁板贴着骨头慢慢碾磨。
再往后,连那钝痛也模糊了,又沉又木,仿佛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腿了。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色发灰,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他咬了咬牙,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逼自己稳住身形。
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
七日哭临下来,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内外命妇,无不丢了半条命。
膝盖肿得老高,眼眶哭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可事情却还没有完。
新帝登基大典,迫在眉睫。
礼部、鸿胪寺、宗正寺、内侍省......诸司官员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而此时,沈雁水已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东宫莲心苑。
终于能好好地歇一歇了。
一连几日,她几乎是瘫在软榻和躺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每日只管躺着,听着冬意和汪春说着宫里宫外的消息。
前朝的事自有太子操心,如今最忙的便是登基大典的筹备。
至于齐王、靖王的事,如今还没有个定论,主要查靖王手底下那些北戎人的来路,沈雁水之前听太子说了一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
倒是东宫上下,如今私底下最热闹的事儿,莫过于等太子登基后对后院众人的册封了。
冬意脸上带着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期待:“主子,如今不少人都在猜,说陛下会册封您为贵妃呢。”
如今太子殿下虽还未登基,但众人私底下已经开始以“陛下”相称了。
以陛下对主子的宠爱,那是明眼人都瞧得见的,有目共睹,妃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是看封的是四妃之一,还是直接封贵妃了。
以往在东宫,莲心苑就是个热灶头,不知多少人想烧都烧不着。
但如今除了莲心苑,撷芳殿那边也很是热闹。
毕竟,虽然这些年来陛下与太子妃的关系瞧着冷淡,可太子妃眼瞧着就要成为一国之母、执掌后宫的皇后娘娘了,想巴结的人,自然也是不少。
以往在撷芳殿缩着低着头的那些宫人们,这些日子都扬起了头,翘起了尾巴。
沈雁水躺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杯奶茶,听着这些话,不由笑了笑。
一旁前两日刚回宫的春平难得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主子,陛下可有与您私底下透露过什么?”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竖着耳朵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眼里都透着隐隐期盼的眼神,顿时有些好笑。
她放下奶茶,猛地嘬了一口珍珠,嚼了嚼,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众人:“............”
这种事怎么能不着急?这可是事关往后身份、荣耀、地位天大事!
其他各个院子里,怕是有不少人这几日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呢。
也就他们主子,这几日每日除了睡就是吃,连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心着实大的很......
正想着呢,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众人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垂手行礼。
明黄色的衣摆从众人面前快速掠过,绣着团团龙纹,金线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见过太子殿下——”
“起。”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沈雁水面前。
沈雁水抬眼看着他,只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懒洋洋的,缓缓站了起来,“殿下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前朝的事忙完了?”
崔彧“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自己先坐在了她方才躺着的躺椅上,然后顺势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收紧,稳稳地圈住。
他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暂时忙完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到她面前:“看看。”
上等的缂丝云锦,两端饰以玉轴,明黄灿然,上面隐隐绣着祥云纹样,这是......圣旨?
沈雁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来,小声嘀咕道:“写了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她展开绢帛,目光落在上面。
前面是一长串夸赞之词,辞藻华丽,骈俪工整,从“秉性柔嘉”到“珩璜有则”,写了足有数百字,她一目十行的略了过去,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咨尔良娣沈氏,毓秀名门,温恭夙著......可立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沈雁水的眼神顿住了。
她盯着“可立为后”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崔彧。
他正看着她,一双凤眸里熠熠生辉,像是有星星。
沈雁水刚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弯了弯眉眼,笑得眉眼弯弯。
心里有些惊讶,但又好像没有那么惊讶。
只是,太子都还未登基呢,封后的旨意就写好了......想着她就觉得有些好笑,也很感动,开心。
心尖还莫名的有些泛涩,但又暖融融甜滋滋的,一时没忍住,便凑上去亲了他的唇一口。
崔彧怔了瞬,随即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水润嫣红的唇,眼眸微深了深,只是......扫了一眼周围已经低下头的宫人们,再看着她脸上笑意,眼角眉梢透出几分无奈,很快便也泛起了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就这样?”
沈雁水扶着他的肩膀,忽的捧住他的脸,作势就要亲,崔彧连忙按住了她的手,随即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沉,“不急。”
亲一下便罢了,在外头耳鬓厮磨......成何体统?
沈雁水见他这般假正经的模样,顿时睨了他一眼,随即便道:“不过,殿下这么做,朝中的大臣们怕是不会同意。”
院子里所有人都低着头竖着耳朵听两位主子说话,心里都有些惊讶,陛下给主子的那道圣旨里写了什么?
郑元德瞧着众人疑惑的神色,心头忽的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只有他知道太子殿下给沈良娣的圣旨里写的是什么。
今几个太子殿下处理完前朝的事之后,突然就让他研墨,然后便开始写圣旨。
这已经是第三版了,前两版殿下都觉得夸赞沈良娣的词不够好,被殿下弃了,直到第三版才满意,然后写完就迫不及待地来见沈良娣了......
想着,郑元德心里就没忍住啧了一声,又瞧了一眼旁边的汪春,默默叹了口气。
以殿下对沈良娣这股劲儿,怕是往后他对汪春那小子都要笑脸相迎了。
还真真是让这小子抱上结实的金大腿了!
崔彧听着沈雁水的话,“不必担忧,我会解决。”阿雁只要等着做他的皇后便可。
沈雁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弯唇笑了:“好。”
三日后,十一月十五。
天色未亮时还飘着些薄云,待到辰时,云开雾散,晴空如洗。
碧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杂色,冬日的阳光温和地洒落在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灿烂华光。偶有微风拂过,吹动殿前悬挂的旗帜,猎猎作响,却不带寒意。
寅时三刻,礼部尚书率鸿胪寺官员于奉天殿前设御座、置宝案。
太常寺预设卤簿于殿前,法驾卤簿自太和门一直摆到太和殿,旌旗如云,伞盖蔽日,午门上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此前,新帝已斋戒三日,亲告天地、宗庙,以承天命。
吉时既至,崔彧身着十二章纹衮冕,乘舆御驾至奉天殿后,升御座。
冕旒垂落,遮住他清俊眉目,他一步步走上丹陛,转身,垂眸看向殿前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周身气势越发威严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整座皇城之中。
崔彧抬手,“诸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再叩首,这才起身。
沈雁水穿着小太监的服饰,站在宫中画师身侧,仰头望着丹陛上那道身影。
她的位置离得不远,因着画师需就近绘制登基盛典图卷,她才寻了个由头跟着站在此处。
正看着呢,丹陛上那道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隔着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无声地弯了弯唇。
丹陛上那位威严冷肃的天子,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扬起,目光骤然温柔了下来。
一旁的宫廷画师正提笔凝神,瞧见这一幕,愣了愣。
再看时,陛下已经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副威仪万方的模样。
沈雁水看过登基大典,便悄悄退了下去。
登基大典之后,新帝连下数道旨意。
齐王赐死,府中女眷子嗣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因楚郡王求情,靖王虽免了死罪,却终身幽禁,府中女眷子嗣保留宗室身份,子孙后代不得继承亲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世袭递减。
至于沈容华,暂囚于景福宫,处置却并未下来。
但东宫众人如今已无人关心什么先帝的妃嫔了。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一件事——册封后宫。
陛下登基已有数日,却迟迟没有册封后宫的动静。
不说册封她们这些庶妃,便是册立中宫、立太子妃为后的诏书,竟也迟迟未下。
按惯例,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当颁诏立后,即便封后大典另择吉日,诏书却不会拖延。
可如今都过了好几日了,竟没一点消息。
后宫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撷芳殿里,此前还渐渐抖起来的宫人们,这几日气焰眼见着又消了下去,缩着脑袋走路,生怕被太子妃娘娘瞧见。
屋里的太子妃,从刚开始的期待、笃定、兴奋,到这两日渐渐变成了忐忑、紧张、恐慌。
只因陛下自回京以来,一次也未曾来过撷芳殿。
此前忙着前朝之事,陛下都宿在宫中未曾回东宫,倒也罢了。
可这几日,陛下竟直接将莲心苑的沈良娣连同那对龙凤胎,一同接到了紫宸殿,那可是历代天子的居所!
对沈良娣如此,但却对东宫其他人却没有任何安排。
对其他人没有安排也就罢了,竟对她这个太子妃也仿佛视而不见。
想着这几日宫人们私底下的议论,太子妃的脸色便越发难看,手指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紫青的印痕。
手止不住地有些发抖,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鲁嬷嬷,声音发紧:“璋儿呢?”
鲁嬷嬷脸色也有些慌,连忙道:“回娘娘,大殿下前些日子跪灵伤了膝盖,还没养好,如今正在屋里养伤。”
太子妃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茶汤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不争气的东西!废物!”
璋儿刚好被小太监搀扶着挪到门口,听见里面这句话,脸色骤然一白,眼眶迅速红了,他抿了抿唇,低下头,不让身旁的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小太监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忐忑担忧,又有些心疼自家殿下。
门口的宫女原本有些心惊胆战,正犹豫着是否要不顾大殿下的意思通禀太子妃娘娘,就瞧见了远处走来的身影,脸上顿时一惊,随即露出喜色,连忙跪下:“奴婢叩见陛下!”
屋里的动静顿时一静。
璋儿闻言,连忙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湿意逼了回去,低下头,迅速转身,抬头看了一眼他父皇,随即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父皇。”
撷芳殿的门从里面打开,太子妃快步走了出来,目光掠过一旁的儿子,直奔崔彧而去,面容端庄含笑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崔彧扫了太子妃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璋儿身上,又扫了一眼他的膝盖,眼眸微沉:“既然腿伤还没养好,便去歇着。”
他偏头看向身后的小太监:“去请太医来瞧瞧,莫要落下病根。”
小太监顿时面露喜色,连忙应了声“是”,快步退了下去。
太子妃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璋儿看着自己母妃脸上的笑容,抿了抿唇,低下头:“谢父皇。”
崔彧颔首,这才重新看向太子妃,眉眼渐渐转冷,抬脚走进了撷芳殿。
太子妃连忙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快步跟了进去,心底不禁开始想,陛下此次可是来册立中宫的?可为何不见宫人手捧圣旨凤印?
她心中呼吸突然有些发紧,“陛下......”
只是,她话还未落,就见听见了熟悉的淡漠的声音。
“太子妃。”
太子妃看着他的眼神,心中不知为何,陡然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