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神明,是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给她穿上羊毛袜,教她写字,亲吻她眼角泪水的男人。
“你怎么哭了?”
一道带著惊讶的年轻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尔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刚才用那个精神魔法太累了?要不要我去叫……”
“不用!”
艾莉丝猛地擦掉眼泪,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慌乱地低下头,用风衣的领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我……我没哭。只是风沙迷了眼睛。阿尔敏先生,请不要告诉莱恩先生。”
阿尔敏愣了一下。这地下通道里哪里来的风沙?
但他看著少女那双带著祈求的紫罗兰色眼睛,那是一种极度脆弱却又极度执拗的眼神。这位生性浪漫的吟游诗人剑士嘆了口气,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好吧,我不说。但你脸色很差,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我没事。谢谢你。”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绝望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不能倒下,那她就只能像之前下定的决心那样——用这双眼睛,用她越来越强大的精神控制能力,去撕碎所有靠近他的危险。哪怕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透支灵魂,哪怕最终会失去自我变成一具空壳,她也在所不惜。
只要他能活著。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大步的走了回来。
看到艾莉丝泛红的眼眶,男人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他走上前,半蹲在她的面前,大拇指直接抚上她的眼角,抹去那里残留的湿润。
“怎么哭了?”莱恩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是不是精神反噬开始了?头疼吗?告诉我。”
“没有反噬。”艾莉丝顺势把脸埋进他宽大的掌心里,像一只依恋主人的猫咪一样蹭了蹭。那掌心里的粗糙老茧刮擦著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活著的感觉。
“只是……有点害怕。”她半真半假地说著,声音闷闷的,“这里太黑了。刚才那些人发疯的样子,很嚇人。”
莱恩紧绷的下頜线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嘆了口气,直接弯下腰,將坐在地上的少女连同那件宽大的风衣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啊!”艾莉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莱恩先生,放我下来,大家都在看……”
“让他们看。”莱恩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偷偷投来视线的士兵。
艾莉丝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庞。
那句“他会为了救你而死”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如同毒蛇的信子般舔舐著她的神经。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贪婪地嗅著他身上薄荷菸草的气息,泪水再次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领。
“好。”她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的通道坡度开始明显向下倾斜。
那种伴隨著心跳的震动声已经消失了。
“空气流速变快了。”走在最前面的麒灵吸了吸鼻子,“前面应该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闻起来有很重的水汽,没有腐臭味。”
普蕾婭举著魔力光球,眉头紧锁:“魔力浓度在成倍增加。”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广阔区域。
当光线照亮前方景象的瞬间,整个队伍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
那是一处极其巨大的地下湖。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边缘,无数巨大的石笋从上方垂落,宛如一柄柄倒悬的利剑。而在眾人的脚下,是一片辽阔无垠的水域。
湖水。
深紫色的湖水。
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没有一丝涟漪,甚至连水流的声音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都诡异地消失了。湖水本身並不发光,但在微弱光线的映照下,那种深邃到极致的紫,透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古老气息。
空气中的气温低得嚇人,但湖面却没有结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的、类似於雾气般的东西贴在水面上。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高浓度的魔力。
莱恩將艾莉丝放了下来,依然紧紧牵著她的手。
他抽出直剑,將无效化气场维持在半径三米的范围內。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感受到湖水中蕴含著一种极其狂暴、却又被强行压抑著的力量。
“不要碰水。”莱恩沉声命令道。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走到湖边。
湖水太静了,静得能完美倒映出岸边每一个人的身影。
艾莉丝站在莱恩的身侧,被他牵著手。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那片深紫色的湖水。
起初,她看到的画面很正常。倒影里是穿著宽大深灰色风衣的自己,银色的长髮被隨意地束在脑后,紫色的眼睛里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惊惧,一只手紧紧抓著旁边那个高大男人的衣角。
可是。
就在下一秒,湖水深处突然翻涌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纹。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倒影变了。
在那个倒影里,莱恩的身影消失了,周围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紫色的水镜中。
倒影中的“她”,没有穿那件宽大的风衣,也没有穿棉裙。而是穿著一件极其华丽、却又透著无尽死气的黑色长袍。长袍的下摆在水中无风自动,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倒影中的“她”,头顶那对原本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竟然是完整的!两根修长、尖锐、散发著妖异紫红光晕的角,骄傲地刺破了髮丝的束缚。
倒影中的那张脸,明明和她一模一样,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属於人类的温度和情感。
冰冷,空洞,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死寂与神性。
艾莉丝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著,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去抓紧身边莱恩先生那双温暖的手,但她的身体却像中了石化术一样,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这时,倒影中的那个“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个长著完整双角、穿著黑色长袍的自己,正隔著平静的水面,对著真实的艾莉丝微笑。
然后,倒影中的“她”微微张开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地下空间里,艾莉丝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通过唇语的形状,那两个令人灵魂战慄的字眼,无比清晰的传进了她的大脑。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