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进了门,又嘱咐了门口的侍女好生照料,赵星辰才转身离开。
他確认了。那是他妹妹。不是被替换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加快了脚步,想儘快回到东宫。
与此同时,脑海里,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画面,正在一幕幕浮现。
……
数个月前。
赵恆將他召入御书房,屏退了所有侍从。
那一天,赵恆的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的郑重。
“星辰,朕决定,立你为太子。”
赵星辰愣住了。
他虽然排行第四,但论天赋、论心性,確实是诸皇子中最出眾的。
他料想过自己有可能被立为储君,却没想过会这么快。
“父皇,儿臣——”
“听朕说完。”赵恆打断了他。
那天,赵恆对他说了很多话。
关於皇室的秘密,关於沉渊殿中沉睡的老祖,关於大衍皇朝立国数千年的根基所在。
那些秘密,是他作为皇子从未接触过的层级。
赵恆告诉他,赵家有一位五千年前便已踏入领域境巔峰的老祖,沉睡在沉渊殿中。
那是赵氏皇族最大的底蕴,也是大衍皇朝屹立不倒的终极倚仗。
赵恆还告诉他,皇族的功法《皇极惊世典》,修炼到深处,可以与国运相连。
皇帝修为越高,国运越盛。
国运越盛,皇帝修为进境越快。
这是一种共生关係。
那一天,赵恆说了很多。多得让赵星辰既惶恐又兴奋。
他以为,父皇终於认可了他,终於决定將大任託付给他。
……
然后,有一天。
赵恆再次將他召入御书房。
这一次,没有屏退侍从,但赵恆的脸色让赵星辰心中一惊。
灰败,憔悴。
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绝望。
“父皇,您怎么了?”
赵恆没有回答。他挥退了侍从,等门关上,才开口,声音沙哑:
“上古的復甦者,已经开始行动了。”
赵星辰愕然:“上古復甦者?”
“嗯。”赵恆的声音很低。
“那些从上个时代存活至今的存在,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醒来。”
赵星辰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那……我们怎么办?”
赵恆低下头,双手撑在书案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位帝王,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不用担心。”
他说,声音平稳了下来。
“星辰,你要记住一件事。我们赵家,身为皇族,承载著亿万子民的气运。”
“朕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万民之命脉,繫於朕一身。”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赵星辰。
“那些上古的存在,它们很强。领域境,甚至更高。”
“它们若想杀朕,或许只需要一念之间。但它们不敢。”
“因为朕的身后,站著大衍皇朝亿万子民。”
“若有法则境的修士欲直接害朕,便需承受亿万生灵气运的反噬。”
“此等因果,无人敢轻易沾染。”
赵星辰听著,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
最后一次。
赵恆將他召入宫中。
那天没有政务,没有密报,没有紧急军情。赵恆只是把他叫到面前,握著他的手。
赵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太子。”
赵恆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赵星辰从未见过的情绪。
“交给你了。”
只有四个字。
赵星辰当时以为,父皇说的是江山社稷,是皇朝的未来。
他跪下,郑重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
赵恆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像是终於放下了一件心事。
……
回忆结束。
赵星辰站在宫道上,夜风带来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他想起刚才在御书房中,那个坐在书案后的“父皇”。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假的就是假的。
赵星辰的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不能在这里流眼泪。
他不能在任何地方流眼泪。因为从现在开始,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影从宫道的另一头走来,穿著禁卫的鎧甲,步伐整齐。
领队的校尉看见赵星辰,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星辰认得他。
这是东宫的禁卫统领,姓周,在东宫当值已有六年。
赵星辰对他有些印象,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做事勤勉,从不偷奸耍滑。
“免礼。”赵星辰说,脚步未停。
周校尉直起身,目光与赵星辰接触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
赵星辰看见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赵星辰的心臟猛地一缩,但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就在他与那队禁卫擦肩而过时。
“嗤!”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周校尉身上传出。
紧接著,一股焦糊的气味瀰漫开来。
赵星辰停下脚步,转过头。
周校尉站在原地,身体僵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之中。
他的鎧甲完好无损,但鎧甲缝隙中,正有一缕缕青烟冒出。
他的皮肤,正在龟裂。
像是一件被烈火烘烤的陶器,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內燃烧。
“啊……啊……”
周校尉张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瞪得很大。
他身后的几名禁卫,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他们的身体在龟裂,在燃烧,在瓦解。
青烟越来越浓,焦糊的气味越来越重。
有人试图后退,但刚迈出一步,膝盖就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整条腿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焦黑的骨骼。
“殿……殿下……”
周校尉伸出手,朝赵星辰的方向抓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开始崩解,像烧尽的纸灰,一片一片地飘落。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一堆灰烬,散落在地面上。
他身后的几名禁卫,也在同一时刻化为灰烬。
夜风吹过,灰烬被捲起,向远处飘散。
赵星辰站在原地,看著那几堆灰烬,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
这是气运反噬。
那些被替换了內在的人,试图对他出手。
在他们生出恶念的那一刻,父皇转移到他身上的气运,自动反击了。
他们承受不住那股反噬之力。
所以,他们死了。
赵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但他的心,在颤抖。
原来如此。
父皇將他立为太子,是这个意思。
他把气运给了他。
从今往后,所有想对他不利的人,都会遭到气运的反噬。
但同时,所有想通过他谋取皇朝气运的人,也会盯上他。
他抬起头,望著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皇宫。
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宫灯如昼。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著光,每一条迴廊上都有人走动。
这座皇宫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繁华,安寧,井然有序。
但这层繁华的外衣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被替换了內在。
那个坐在御书房里的“父皇”,那些在宫道上巡逻的禁卫,那些在殿中侍奉的宫女太监……
还有多少人,是原来的他们?
还有多少人,是可以信任的?
父皇曾告诉他,沉渊殿中沉睡著老祖赵赤湾。
若有无法抵御的强敌,老祖便是最后的底牌。
可父皇却没有去求助老祖。
而是寧可將气运转移给他,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即便是老祖,也挡不住那个存在。
意味著那个幕后者,是法则境。
赵星辰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茫然。
这座皇宫,金碧辉煌,守卫森严,坚不可摧。
而他,被困在其中。
不能暴露自己,不知道谁是同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困龙。】
他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四野茫茫,不知何处是归途。】
【龙身负亿万黎民的託付,本该腾云驾雾,遨游九天。】
【可如今却困於这浅滩泥沼。】
【他有爪,却不能伸。他有牙,却不能露。四周是水,却无处可游。】
【浅滩非我居,云霄是旧乡。困阱之龙,何时堂堂立於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