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庭院,青石寂寂。
囚人被押至阶下,一身锦绣王袍沾满泥污,发髻散乱,面色仓皇,看的人有种割裂感,这人穿龙袍也不像王侯的感觉。
江野缓步而出,本欲按属地规制问询处置降王。
可当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时,他脚步骤然停住,眼底从容沉静的波澜,第一次微微晃动。
是项宝利。
是他年少流落市井、最困顿贫苦之时,唯一相伴同行的故交旧友。
是他刚刚来到此地,父母双亡时,每日带着大鱼大肉过来宽慰他未来可期的憨货。
江野从未想过,当年那个贪吃爱笑、心性简单的少年,再见之时,竟是割据一方、自立为王,最终兵败被俘的福王。
阶下的项宝利垂着头,早已做好身死的准备。
他杀晋王、窃据王城,虽无苛政害民,却荒废农桑、耽于享乐,占疆土而无建树,早已认命。
成王败寇嘛。
他懂。
可预想中的讥讽、怒斥、死刑迟迟未到。
头顶久久无声。
项宝利迟疑抬头,撞入江野平静无波的眼眸。
那双俯瞰乱世山河、杀伐果断的眼,此刻没有杀意,没有鄙夷,只剩淡淡唏嘘与释然。
江野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落在项宝利心上:
“宝利,多年不见。”
一句旧称,瞬间击溃项宝利浑身紧绷的防线。
他浑身一震,怔怔看着眼前这位早已登顶为王、气度无双的故人,眼底满是错愕与酸涩。
江野望着他狼狈模样,语气平和坦荡,无半分上位者的威压,反倒带着几分歉然:
“先前内子产子,家事缠身、境内百废待兴,乱世诸事繁杂,我无暇顾及旧人,也未曾想到你家中变故。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你,是我疏忽,对不住你。”
此言一出,庭院内外侍卫尽数怔住。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降王唯有死路一条。
可淮安王,竟向兵败的旧敌致歉。
项宝利彻底僵在原地,眼眶骤然发热,百感交集,一时失语。
他以为自己荒唐半生、无功无德,兵败被俘,必是必死无疑。
他杀了那么多人,横被杀之。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野还记得年少情谊,不曾记他割据自立之过,不怪他庸碌无为、荒废属地。
江野目光落定在他身上,坦然道:
“你无暴虐害民,无苛捐重税,属地百姓有肉可食、安居无乱,较之往年各路诸侯,已是难得。
你不善理政治军,却独善畜牧蓄养,将一方牧业盘活,养活一地百姓,无功亦无大过。”
“你我之间,从无利益之争,从无血海仇怨,只剩年少一场旧情。
说到底是我欠你一份庇护,害你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抬手,轻声落令,定了项宝利最终归宿:
“来人松绑,为我兄弟接风洗尘。”
江野全然不顾他身上脏污,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事随风去,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只要你还在,项家的香火就不会断绝。”
项宝利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终于想通了,或者是终于有人给予他依靠后可以宣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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