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怕是在这儿守了整整一夜。
阿妄总是这样。
旁人对他付出一分好,他便恨不能掏出自己的十分来还。
这样直白到毫无保留的真诚,总让人心头发酸,钝钝地疼。
记忆慢慢回笼。
商久想起自己昏过去前,阿妄那双清澈眼睛里的疑问。
他的少年是这样敏锐。
他自以为重生以来做得天衣无缝,用尽全力去弥补、去爱护他。
可阿妄还是察觉了,他时常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影子。
重生后的每一分钟,他都沉浸在无边的愧疚里,所有力气都用在如何把“前世的阿妄”尽快拉回身边,好将那份满是悔恨的爱意,加倍续上。
他以为自己的爱是完整,只是保护的方式错了。
可昨晚那顿晚餐,连同整夜混乱的梦境,都在尖锐地拷问他:你真的有好好爱过的阿妄吗?
上一世他给予的,只是他自以为是的爱。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冰锥刺进胸膛。以至于在打开门,看到真实的裴忘时,一种混杂着巨大羞愧和悔恨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阿妄说得对。那一瞬间,他看的不是他,是前世的裴忘。是那个被关在望山居,被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却从未被好好爱过的裴忘。
现在的裴忘,不开心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
商久忽然明白。
他不该再把前世的带着悔恨的爱,投射到今生的裴忘身上。
新的一生,他们或许都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应该,重新去爱他。好好的去爱他。
————
周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再次看向病房内。发现商总醒了。
他轻轻推门进去。商久立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了一下睡着的裴忘。
周维会意,去外间拿了条薄毯,小心翼翼地披在裴忘肩上,又调高了空调温度。
商久的眼神全程都落在裴忘身上,只对周维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
周维悄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回头再次看了一眼病房。
商总给他的感觉,好像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
原先的商总,身上总像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整个人沉甸甸的。现在,那股沉郁感似乎消散了些。
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执念?
病一场,变化能有这么大?
周维胡乱想着,要不他也试试?最近好些事让他琢磨不透,工作起来颇为吃力。病上一场,他会不会也能……豁然开朗,事半功倍?
————
裴忘是被自己胳膊的酸麻感弄醒的。
他先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枕麻的手臂,一阵过电般的酸麻从胳膊肘直窜到指尖,让他迷糊地蹙起了眉。
长而密的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道缝。
视野先是朦胧一片,然后慢慢聚焦。
眼前是雪白的床单,和一只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明显的手。
手腕内侧那道细小的疤,提醒着他,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裴忘迟钝地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把断片的记忆接上:这里是医院,商先生在打点滴,他守着守着……好像睡着了。
刚醒的脑子转得很慢,残留的睡意让他看起来有点懵,脸颊上还压出了一小片红印子,显得比平时更稚气。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商久看着他的眼睛。
“醒了?”商久开口,声音因高烧刚退,还有些沙哑。
裴忘反应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