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蘸了血,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很久。他只写了两个字——
"不后悔。"
晏辞的手猛地收紧了。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他眼里。不是从外面往里插,是从里面往外撑——眼睛发胀、喉咙发堵、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字来。
"他——"
"他还没死。"谢临渊说,语气很淡。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根断指——已经干了,皮肤皱缩,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淤泥。"认罪后,朕让人把他的断指接回去了。不过接得太晚了,骨头已经错位长死了。以后他的手拿不起笔,穿不了针——哦对了,他以前不是挺喜欢给你修琴弦的吗?现在不行了。"
他抬起眼,看着晏辞。
"但他还活着。"
晏辞看着那只手,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安静的、一直往下淌的、止不住的。眼泪顺着鼻梁往下走,流到嘴角,进嘴里,咸得发苦。他低头把手指贴在那根被血浸透的断指上,隔着干涸的血痂,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曾经修琴弦时的那种指尖的柔软。只有硬的、冷的、黑的——像一小截被虫蛀过的枯枝。
"痛吗?"他哽咽着问。不是在问谢临渊——是在问那根断指,在问那个在刑部的铁椅子上被人按着手指签字的人。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情绪快速划过——愤怒、嫉妒、不甘——最后化开成了一种他惯于用来掩饰一切的冷。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为他哭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试图压制的嘶哑,"晏辞,你被朕囚了这么久,挨了这么多,朕把你关进别院的时候你没哭,把你绑上这张床的时候你也没哭——你一滴泪都没掉过。现在你看他一件带血的衣服,哭成这样。"
他弯下腰,凑近晏辞的脸。近到晏辞能看见他瞳孔周围那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谢临渊十七岁时发过一次高烧留下的,烧了三天三夜,退烧之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离远了看不出来,只有靠得极近的时候才看得到。
"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他盯着晏辞的眼睛,"你现在肚子里怀着朕的骨肉,手上还绑着朕亲手系的绸带。在这张龙床上,在朕面前——你要他,还是要朕?"
晏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流下来。那双眼睛里的位置很空,不是刚哭完的空——是有人拿着刀把他的心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坑,血还在往外渗。但声音是稳的。
"我要他活着。"
谢临渊的脸僵了一瞬。他松开晏辞的下巴,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襟,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要他活着\'——不是你心里装的是他,是你要他活着。"他冷笑了一声,"好。朕没有看错你。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是所有你护着的人。当初你是为了晏家入的宫;你是为了云溪挨的鞭子;你是为了苏慕言吃的粥。你从头到尾每一次低头,都是为了别人,没一次是为了朕。"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不到半个呼吸的功夫,但晏辞听出来了。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朕"——声调往下降了半度。
晏辞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怕过这个人——怕他发怒,怕他杀人,怕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单上划掉。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怕这个人的同时,还觉得这个人悲哀。不是可怜——可怜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感情。悲哀是和他在同一张床上,看着同一个装断指的血盒,他在哭苏慕言,那个人在哭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