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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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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李铮惊讶:“主公?您怎么打扮成这样?”

李昭戟换上了一身普通兵卒衣服,他道:“来不及细说了,刘景祁要反了,他带来的人都不可信。你们只作不知,不要惊动刘家军,悄悄将其他人叫醒。只带三日干粮和武器,旁的不要留恋,快速离营!”

李铮先是一惊,随后是不舍:“可是这么多粮草……” “粮草还能再征,人死却不能复生。不要在意身外之物,先救人!”

李铮万般不舍,最终咬着牙听令:“是!”

李铮带着人飞快钻入帐篷里,挨个叫人,有些士兵迷迷糊糊中被惊醒,却也有些人沉在昏睡中,怎么都醒不过来。显然,他们中药了。

眼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但只有不到半数士兵赶来集合。另一边,刘怀义那边已察觉不对,飞快向这边围来。李昭戟腮帮紧绷,痛下决心道:“不等了,走!”

刘怀义发现李昭戟没死,而李昭戟也发现了他们要造反,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废话的必要,双方都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成了,他们就是新任节度使的亲信,输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家抄斩。刘怀义的士兵拼了命追杀李昭戟,李昭戟这边也殊死抵抗。

一场恶战在密林中悄然展开。唐嘉玉焦灼地等在会合之处,按之前商量好的,她去放火、吹号角,李昭戟回营地里救人,如果他亥时还没到,唐嘉玉就先走。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过去了许久,李昭戟仍未出现。唐嘉玉来回踱步,不住往林间张望,簪冬前来提醒:“殿下,已经亥时一刻了。”

唐嘉玉望着林深处,忍不住心存侥幸:“再等等。”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唐嘉玉瞬间警惕,立刻拔刀,这时林间传来低呵:“不要放箭。”

唐嘉玉听到声音,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李昭戟快步走出来,看到她还在这里,又急又气:“不是让你先走吗?”

唐嘉玉在人群中看到了李铮,上次见面时还是她给他们下药,借着他们的信任将人撂在破庙里,狠狠算计了他们一把,她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唐嘉玉很尴尬,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要你管。”

李铮看到唐嘉玉同样很意外,他就说节度使为什么不顾绕路非要往这边赶,原来是为了见前夫人。这两人真是……

追兵紧紧咬在后面,李昭戟无暇尴尬,低声交待道:“李铮,你带着一队人善后,清除痕迹。李五,你带人在前面开路。他们人多,不要纠缠,赶紧逃出这里,想办法回岐山与大军会合。”

李昭戟只带了两百人出来征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刘景祁以接应粮草的名义,派出一千精兵接近李昭戟。刘景祁以有心算无心,在晚炊里下了迷药,如今李昭戟身边只剩一百人。刘景祁此番精锐尽出,就是赌上全副身家,誓要将李昭戟歼灭在外。回头将李昭戟的死随便甩给哪个藩镇,刘景祁就能以为李昭戟报仇的姿态,名正言顺接管河东。

岐山驻扎着五万人马,李家三代统治河东,河东士兵对李家极度忠诚,一旦李昭戟回到大营,刘景祁就完了。李昭戟知道这个道理,刘景祁的人同样知道。

双方都是背水一战,然而十比一的悬殊兵力,让这一战打得异常艰难。李昭戟下令且战且退,以脱身为要,并不缠斗,即便如此,唐嘉玉身边的士兵仍然在不断倒下。

奇怪的是,无论李昭戟施多少障眼法,行军多么小心,他们的位置总会暴露。李昭戟皱着眉,喃喃道:“邪门,怎么像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一样。”

唐嘉玉无意扫到簪冬的裙摆破了一块,问:“簪冬,你的裙子怎么了?”

簪冬低头拉了拉裙摆,道:“可能是逃跑中,不小心刮坏了吧。”

是吗?夜色昏暗,不便视物,唐嘉玉无意识盯着那处,总觉得那不像是刮痕,倒像是故意划开的布条一样。毫无预兆地,簪冬忽然从袖中划出一柄匕首,刺向唐嘉玉咽喉。唐嘉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刀格挡,但簪冬可是云雀营出来的女武士,唐嘉玉已失先机,根本来不及躲避。生死攸关时,斩秋不顾一切扑到唐嘉玉身前,替她挡住了致命一刀。

而斩秋自己也被刺中要害,口中鲜血汩汩而出。她大睁着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簪冬,你竟敢背主!”

簪冬见一击失败,知道已无活路,她面无表情拔刀,还欲挟制唐嘉玉,但被斩秋双手握住刀刃,狠狠往身体里一掼,而她手中的匕首,也借机刺入簪冬腹部。

簪冬忍着痛抬手,扣动袖中弩箭,斩秋用力抱着她摔倒在地上,簪冬的箭矢不由歪了方向,但因为这番动作,两人体内的刀刃都刺得更深。

变故只发生在瞬息间,身后簌簌传来破空声,箭矢次第射入簪冬双手双脚,让她再无力行凶,随后李昭戟沉着脸从后跑来,紧张地握住唐嘉玉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唐嘉玉终于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摇摇头,立刻去看斩秋的伤势:“斩秋!”

斩秋胸口的刀几乎刺穿她身体,唐嘉玉蹲在她身边,都无处下手:“斩秋……”

她想起前世,斩秋一把将她推开,独自一人横刀拦在月亮门前。唐嘉玉被人拉着离开,她在风雪中回头,毕生都难忘斩秋的背影。她重生后做了这么多事,她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为何还会如此!

斩秋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剧痛已经让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唐嘉玉,用微不可闻的气音道:“娘子,快走,您要好好活下去……”

前世她也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前世今生,斩秋的脸似乎重合了,唐嘉玉一时分不清她究竟在兵变的河东节度使府,还是危机四伏的山林。唐嘉玉控制不住眼泪,她愤怒而怨恨地望向簪冬,厉声质问道:“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簪冬手腕脚腕被箭穿透,腹部被匕首刺穿,也已进气多出气少。然而哪怕如此,她脸上却并无多少愧疚,昂着脖子道:“簪冬从未叛主。” “我的主上,从来都是刘将军。”

唐嘉玉震惊、恍然,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愤怒,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从一开始,就是刘景祁的人?”

所以前世簪冬将她塞入佛堂,她以为是李昭戟安排的,其实不然,密道的尽头并不是李昭戟,而是刘景祁!要不是唐嘉玉在最后一刻赌了一把,跳出暗道,等待她的,无非是另一个金丝笼!

她早就该猜到的,前世李昭戟既然要攻城,为何还会安排人从暗道接她走?李昭戟说只有亲近之人知道节度使府内有一条密道通往晋祠,连魏成钧都不知。能被李昭戟视为亲近之人的,除了刘景祁,还能是谁?

甚至前世李继谌在云州告急、李昭戟顾此失彼的时机骤然病逝,所有人都以为是魏成钧干的,但当真是魏成钧吗?

会不会前世刘景祁就在暗中给李继谌下毒,等时机合适时就加大药量,李继谌暴毙,魏成钧趁机控制并州,想要杀李昭戟自立。如果魏成钧成功了,刘景祁就能以报仇为名,名正言顺接手李继谌、李昭戟的旧部,征讨魏成钧,自己顺理成章成为河东节度使;如果魏成钧失败了,刘景祁就能将李继谌之死栽赃给魏成钧,兵不血刃除掉一个劲敌,他自己则以兄弟的姿态,继续潜伏在李昭戟身边。

如此精妙的算计,如此深沉的心机,唐嘉玉一直以为自己改变了前世命运,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改变。李继谌还是在同一年死了,杀害她父母的凶手依然高坐庙堂,她重生一回,依然不过一个提线傀儡罢了!

李昭戟得知簪冬竟然是刘景祁的卧底,震惊、自责交替涌上心头。都怪他识人不清,竟险些害死了唐嘉玉!但当下不是愧疚的时候,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强行将她带走:“簪冬一直在通风报信,这里已经暴露了,我们得赶快撤离。”

唐嘉玉被强行抱上归星,她眼泪未干,脑中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越过李昭戟的手臂朝后看去,朦胧颠倒中,她只能看到斩秋浑身是血地躺在山林里,她甚至无法给斩秋收尸,其后,是漫山遍野的火把、追兵。

追兵再一次追上来了,隐成合围之势,糟糕的是,他们被逼到峡谷中。一旦出口被刘家军围住,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李铮厮杀了一夜,已成血人,他拿出身上的火药,扔到山石上,其余士兵看到,纷纷效仿。李昭戟隐约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红着眼斥道:“你们做什么!”

“主公,快走!”李铮面对着追兵拔刀,浑身浴血,视死如归,“没能护送夫人到潞州,是属下失职。今日属下总算能赎罪了。”

李昭戟扫过众人,不忍离去,李铮举刀朝刘怀义的追兵冲去,嘶吼道:“主公快走!岐山五万将士们还等着您呢,我们回不去了,您一定要带着夫人和五万将士,回家!”

李昭戟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最后逼着自己转身,用力一踢归星,头也不回往峡谷尽头奔去。唐嘉玉额头靠在李昭戟肩膀,忍不住放声大哭,李昭戟感受着身前的濡湿,她能哭,他却不能。

他不能让这么多兄弟白死,他将五万河东儿郎从家人身边带出来,就一定要完完整整送他们回去!

千里马疾驰,飞快将山脉树影甩在身后,后方亮起一阵白光,随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无数忠骨和追兵,一起埋葬在落石之下。

唐嘉玉无声攥紧了手指,她和李昭戟谁都没敢回头。

归星脚程极快,很快就穿过峡谷,抵达出口。出了这里,就能摆脱追兵的合围了,唐嘉玉能感觉到李昭戟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一夜厮杀,他受了不少伤,甚至连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没有。唐嘉玉刚要松一口气,忽然见前方黑影攒动。李昭戟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缰绳,归星嘶鸣一声,前蹄腾空,险险停在绊马索前。

刘怀义的追兵在他们身后,怎么可能赶路这么快呢?难道,还有另一伙追兵?唐嘉玉不可思议盯着前方,一个人影从士兵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来人面容。

唐嘉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霍征?”

霍征看到唐嘉玉,其实也很意外,他扫过后面的李昭戟,道:“殿下,您怎么和叛贼在一处?”

唐嘉玉双眸瞪大,扫过霍征身后熟悉的面庞。没错,这些是她从长安带来的两百神策军,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不由将此话问了出来,李昭戟嗤笑一声,忽得向霍征射去一箭:“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他和刘景祁勾结,要叛主求荣了。”

霍征侧身躲过箭矢,然而李昭戟这一箭只是幌子,他趁机调转缰绳,往侧面驰去。两侧都是密林,归星的速度越来越慢,李昭戟当机立断抱着唐嘉玉下马,用力一拍归星屁股:“不要跟着我们,自己逃命去。是生是死,各看天命了。”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着,踉踉跄跄奔跑在山林里。经历一夜厮杀,唐嘉玉的脑子似乎锈住了,霍征为什么要和刘景祁合作呢?过了许久她才想明白,哦,因为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了协议,李昭戟死了,对皇帝和刘景祁都有利。而霍征接到了皇帝密旨,率领神策军协助刘景祁围攻李昭戟,若“平叛”有功,自然另有封赏。

身后箭雨不断,看得出霍征尽力让人避开唐嘉玉,并没有想杀她。但他暗中接受皇帝招揽,没有吱声就调兵离开驿站,何尝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皇帝和唐嘉玉之间,他更需要皇帝。

唐嘉玉和李昭戟很快跑到了绝路,前方是一片悬崖,夜深雾重,看不见底。而霍征已经带着人围上来了,弓箭齐刷刷对着李昭戟。李昭戟觉得可笑,两百神策军,平日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上天可真会开玩笑,竟要他死在这群酒囊饭袋手上?

唐嘉玉下意识将李昭戟拦在身后,对着霍征怒斥:“霍征,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放下弓箭!”

神策军自然认出了唐嘉玉,面面相觑,略有迟疑。霍征也没料到唐嘉玉竟然会和李昭戟待在一起,他并不想背叛唐嘉玉,但哪个男人能拒绝围猎世上最年轻、最有权势的晋王这样的诱惑呢?所以他按照皇帝密旨,在扶风驿悄悄带兵离开,配合刘景祁围攻李昭戟。 两地相距二十里,唐嘉玉不应该在扶风驿休息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和李昭戟厮混在一起?

他沉着脸道:“殿下,李昭戟里通外敌,犯上作乱,臣等奉命诛杀逆贼。请殿下过来,莫要被逆贼蒙骗了。”

李昭戟听到这个罪名,简直都要笑出声来。李家三代镇守云州,抵御赤丹,皇帝给他安的罪名竟然是里通外敌?但霍征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的事,没必要拉唐嘉玉进来。

李昭戟慢慢放开了唐嘉玉的手,道:“嘉玉,他们要杀的是我,与你无关。你过去吧。”

霍征也松了口气,道:“殿下,李昭戟必死无疑。臣并不欲伤您,只要您过来,圣上面前,臣自会为您求情。”

唐嘉玉紧紧盯着霍征,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这真的是前世那个义薄云天,仅凭一面之缘就愿意为妇孺弱小出生入死的人吗?还是说,她其实从未真正认识他?

唐嘉玉今晚一直被裹挟着走,被迫看着从小长大的丫鬟背叛她,另一个丫鬟为救她而死,看着她曾辜负过的士兵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以血肉之躯点燃炸药,和追兵同归于尽。但此刻,她的心突然定下来,定定盯着霍征道:“若我不肯呢?你要为了立功,杀了我吗?”

霍征牙关绷紧,肉眼可见地为难,但也并未下令放下弓箭。

皇帝允诺,只要他杀了李昭戟,便可封他做节度使。宋正臣、张俭甚至李昭戟,哪一个不是草根出生,侥幸抓住一次机会便翻了身,堂而皇之成了权贵。霍征从小运气不好,他不敢赌,以后还有第二次靠近节度使的机会。

如果他不曾来过长安,不曾看到权力,他也会觉得此生做一个马奴、有一份固定薪水就很好了。但偏偏他看到了权力中心是如何翻云覆雨,看到了当权者如何一念之间便可决定数万贱民生死,而那些人,也并没有比他出色很多。

他的世界阶级分明,因为饱受压迫,所以他太渴望成为人上人了。无论要付出什么,都不会比穷和贱更令人难受了。

李昭戟暗暗叹了一声,忽然推了唐嘉玉一把。她不可思议回头,看到李昭戟将她推开,主动朝山崖下落去。霍征怎么能看着到手的功劳逃走,当即下令:“放箭!”

万箭齐发,唐嘉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李昭戟的眼睛,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竟冲上去拉住李昭戟,另一手拔刀,一路火花四溅,险险卡在了石缝中。

李昭戟和霍征都吃了一惊,李昭戟立刻道:“唐嘉玉,放手!”

霍征站在山崖上,也道:“殿下,放手!”

唐嘉玉肩膀几乎要脱臼,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但她很清楚一点,唐宅十七年,她受够了被人观赏、被人操纵的滋味,皇帝要杀她,她即便跟着霍征回去,也无非沦为另一个男人的金丝雀。此生若不能自由地生,不妨自由地死。

唐嘉玉咬着牙,对霍征呵斥道:“背叛者,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你若还念我对你的恩情,就让他们放下弓箭。”

霍征紧盯着唐嘉玉,他自然是喜欢这个女人的,可是,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以死相逼。一份恩情,如何比得上节度使之位呢?霍征告诉自己,一个女人而已,待他功成名就,大权在握,有的是佳人可选。

而李昭戟,今日必须死在他手上!

霍征闭眼,等再睁开,坚如磐石,决绝狠厉:“放箭,李昭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神策军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下手,齐兴公主拉着李昭戟,若要放箭,岂不是会误伤公主?霍征见状,一刀捅死了犹豫的士兵:“尔等想做逆贼同党吗?”

箭矢如雨点落下,唐嘉玉坚持不住,脱手朝崖下坠去。一支利箭带着猎猎风声,径直朝她面门而来,忽然她被人拉紧,有人借着下落的势将她拉到怀中,翻身护住了她。那支利箭携着风声,以势不可挡之劲射穿了他胸膛。

李昭戟闷哼一声,但双臂依然牢牢抱着她。唐嘉玉鼻尖全是李昭戟的血腥味,她看着箭矢如雨,从他们两人身边掠过,看着霍征手挽着弓,射出那致命一箭,看着天边一轮弦月渐渐模糊,法门寺的钟声穿林渡水而来,一声一声,沉缓悠长。

唐嘉玉失去意识,慢慢闭上眼睛。

长安的月亮,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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