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有人加入讨论,德语发音的特殊性导致节奏感很强,加上情绪,这些单词像子弹一样尖锐,冰冷。
“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要知道,我们的外交官被犹太人枪杀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煽动的愤怒,像秋天的枯草被人点了一把火,风一吹,烧得到处都是。
学校里也是一样的。
课间广播和中午休息时间里,循环播放着恩斯特·冯·拉特在巴黎被犹太青年枪击的新闻。
蒂娜虽然没说什么,但垂着眉头,为帝国的外交官感到担忧,以及愤怒。
夏莉在课桌下,握住好友的手,“希望冯·拉特先生能健康平安。”
“谢谢你,shelly。”
女孩的祈祷没有用。
*
11月9日。
气温又冷了些,晴朗的日子里,阳光没什么温度。
所有报纸都被同一件事抢占了头条。
戈培尔的宣传部将柏林的报纸填得满满当当,反复强调拉特伤势危重,将那起枪击案牢牢绑在‘犹太人的阴谋’上。
夏莉在课堂间做着笔记。
病理学的菲舍尔教授突然讲到了枪伤导致的组织坏死和出血,以及腹腔脏器的损伤类型和继发改变。
学生传阅早报的动作停下,连窃窃私语的讨论都没了。
他们看向墙上挂着的手绘图。
夏莉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堂课,大概是他们听得最认真的一堂课。
直到下课,年轻男女还在激烈的讨论。
枪伤、感染、内出血、脏器破裂。
她和蒂娜去食堂。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女孩们脸上没有笑容。
“要是送进夏利特,或许还有救。”有人低声说。
夏莉则在想,1936年,艾德里安也遇到过类似的枪伤。
她无比庆幸,恋人活下来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这是犹太人对德国公民的挑衅!”
广播里的新闻,一次比一次沉重。
蒂娜在食堂转了一圈,没什么胃口,“晚上我们煮粥好吗,我喜欢鱼片。”
夏莉点头,“我会煎两个鸡蛋,如果你喜欢面条,我也可以煮一碗。”
蒂娜勉强弯弯嘴角,“这会给你造成麻烦,我很抱歉。”
“我会和你一起分享晚餐。”女孩声音温柔。
蒂娜经常照顾她,自己当然要对她好,照顾她。
她们在食堂旁边的店铺,买到了冰淇淋,躺在草坪上晒着太阳。
“希望下午的解剖课能快点结束,希望托马斯教授不要让我上台操作!”
夏莉轻笑,“和你一样。”
从14点进入解剖实验楼后,一直到18点才陆续有人出来。
夏莉这次忍不住,直接跑去洗手间吐了。
蒂娜比她吐得还要厉害。
托马斯教授只给了半个小时的晚餐时间,要求他们尽快用餐并回到实验室。
夏莉没胃口,买了两杯黑咖啡。
两人靠在栏杆上,慢慢喝着。
太阳早就落山了。
晚霞散去,天空变成暗色的幕布,像歌剧开场前的宁静时刻。
前段时间下雨,夏莉很久没见过晴天夜里的风景,一时移不开眼睛。
月亮挂在城市上空,像一轮圆盘,旁边的星星成了撒得到处都是的米粒,白白亮亮。
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蒂娜看了眼腕表的时间,“我们该回实验室了。”
在托马斯教授的要求下,剩下几名学生挨个儿完成解剖。
之后是标本整理和小组讨论。
过了21:30才结束。
夏莉又困又饿。
蒂娜抱着她的胳膊。
与专业其他的同学告别后,两人朝校外走去。
夜色下的柏林,街头灯光随处可见,夏莉并不是第一次下课这么晚。
纳粹上台后把街头犯罪、黑帮、流浪汉基本清理掉了,晚上出门相对安全,还有警察巡逻,维持治安秩序。
因此,很多大学都会有晚课,甚至没有休息天。
不同的是,今晚外面格外吵闹,伴随着火光,口号声。
一群人举着火把,成群结队地冲过街道。
“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