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又伸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不能让克里斯看到太糟糕的样子。
然后他拎起旅行袋,关灯,关门。
车库里的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着,卡卡把旅行袋扔进副驾,坐进驾驶座,点火。
引擎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库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卡卡深吸一口气,想不到自己就这样即将开始一段疯狂的旅程。
他快速地输入导航目的地: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
车灯照亮了车库门,他按下遥控器,卷帘门缓缓升起。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卡卡挂挡,驶出车库,卷帘门在身后落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除了已至深夜的时间,和卡卡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
他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半,卡卡把车停进机场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捏了捏眉心,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没有新消息,克里斯大概已经在英国的夜里熟睡。
卡卡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锁门,旅行袋的带子跨过肩膀,他快步走进航站楼。
这个点的机场比白天安静得多。值机柜台只有几个开着,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卡卡走到自助值机终端前,输入曼彻斯特,屏幕上跳出几个航班选项。
最近的一班是两点五十分,还剩一个半小时。
只有一个半小时了,卡卡抓着旅行袋的手紧了紧,他出门之前没有想到自己的凌晨到访是否会吵到克里斯,现在忽然想起自己的冒失,这疯狂的决定现在还可以中止,要不要回去呢。
可是他的脚步从未停过,仍旧迈向安检口。
安检口只有零星几个人个人排在他前面。他把旅行袋放上传送带,走过金属探测门,拿回袋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候机厅里灯光偏白,座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睡觉的,头靠着椅背,嘴巴张开;有人在看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个小孩坐在地上玩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卡卡不禁想起克里斯那辆法拉利——张扬的红色法拉利——前挡风玻璃被砸得稀巴烂的红色法拉利。
卡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地勤车的灯光在跑道上缓慢移动。
他把旅行袋放在手边,拿出手机,打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克里斯会觉得突兀吗,要不要先发个消息告诉他,“我来找你了”、“我有点想你”,他怎么斟酌都感觉词不达意。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又退出来。
算了,到了再说吧。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遍。卡卡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却全是克里斯在视频里的样子。
暖光灯下红了的眼眶,乱糟糟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句“我睡不着,卡卡”。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说想他。
克里斯只会说“你还没睡吗”“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们可以打视频吗”,把所有需要表达的意思裹在一层一层废话里。
登机广播响了,卡卡睁开眼,站起来,拎起旅行袋走向登机口。
将近两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有睡着。
卡卡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色的夜空,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城市灯光,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像碎金撒在黑幕上。
他想起去年在米兰的时候,有一次客场打完比赛,球队在机场等大巴。克里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戴着耳机,没怎么说话。忽然克里斯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头顶说你看。
卡卡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起落架已经放下,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吗,”克里斯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那架飞机,一直在飞,一直在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来不停。”
卡卡看着他。
“但至少,”克里斯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在。”
那时候卡卡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朋友之间的感慨。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灯亮起来,广播响起乘务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