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该自责的刽子手他没有一丝难过,甚至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显赫一方,受人敬仰,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可这一切,本应该是韩玿的。
“不论母亲再问我多少次,我都问心无愧。”面对韩老夫人三番五次的诘问,韩益依旧神情冷淡,仿佛正在与他说话的不是自己身有诰命的母亲,而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妇,“可即便我再问心无愧又如何?母亲心中已有答案,我说什么都是白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倒打一耙的说法,如果她不知道韩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就要轻信了。韩老夫人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视他:“你骗得了别人,骗过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何必再这样假惺惺?就像今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这出戏是为了什么。”韩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
那场朝堂攻讦,左士诚并不中用,白白浪费了一个扳倒大皇子的绝佳机会,甚至还让他们成为了二皇子的垫脚石,引起了皇上的怀疑。
无缘无故,谁会害大皇子?最可能的人选只能是二皇子——大皇子是有错在先不假,可二皇子又哪里是绝对的清白?
先前春闱那事,宣景帝对李佑并不无辜的事心知肚明,再加上那日早朝,二皇子破天荒地为大皇子求情。
此事成了还好,不成便是肘腋之患。
如今的局面便是如此,此事明摆着和他们有关,左士诚究竟受谁指使,不言自明。
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只是打消皇上的怀疑,更是要让萧家分身乏术,因为他们已经对方戟的事起了疑心,手里还有证据,这才是叫韩益着急的地方。
今日这场暗杀,确实是韩益安排的,还是以左士诚的名义。
左士诚并没有到韩家行刺的动机,这场刺杀,只有可能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会是谁?
只有大皇子。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因为韩家对大皇子几次设计陷害。
可左士诚几日前才弹劾过大皇子,他明明和二皇子他们是一伙儿的才对。
此局疑云重重,可韩益要的便是如此,让多疑的帝王起疑心——皇上之所以对左士诚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失察吗?不是的,皇上真正在意的是他背后有没有人。左士诚弹劾大皇子的事真是二皇子和韩家指使的吗?若是如此,二皇子当庭拉踩岂非太过明显?
此事一出,便能将左士诚与韩家的干系撇清,他弹劾大皇子的可能性变小,受大皇子指使的可能性便会增大,因为这还可能是一出为了荆楚兵权的苦肉计。
韩老夫人年近七十,可她站在那里时,却叫人想起九年前,她就是这样站在永寿宫门前,为了自己的儿子要么道:“韩益,你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该动韩玿。”
韩益知晓她突然变脸的由来,只是:“……我一直想问母亲一句,我和阿玿都是你亲生的,您为何就这么偏爱他呢?”
可韩老夫人却觉得像是听到了一句什么可笑的话:“你问我为何偏爱他,不若问一问你自己究竟哪里像我和你的父亲。”
当初太后之所以决定留韩疏一命,是因为在这个家里,韩疏是唯一一个对她报着善念的人,他虽然也是个心直口快的纨绔,却有心软正直这一点好处,韩玿的性子随了老侯爷又是他们的老来子,他们下意识对他更偏爱一些。
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他们觉得韩益城府太深、心计毒辣,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像老韩家的人。
这些年,韩老夫人恨他也怕他,她不想牵涉这些阴谋诡计,可她不得不往上走,因为她早就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他们若不想像曾经那样倾覆,便只能同载一条船。
韩益听着这些,只觉得荒唐,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父亲太懦弱了,仅仅只是一个赖家而已,就能让他一蹶不振,如果一直像他一样,韩家只会像太后尚未入宫时的那样,没落衰败。”
想当年,韩疏也曾意气风发,可他的口无遮拦害了温世青,这事一直提醒他是个没有担当的人。在那之后,韩疏变得谨小慎微,便是在外吃酒都不敢,封了侯爵之后想做的第一件和唯一件事竟只是要把温世青调回来。
韩益并不理解这些所谓的生死之交,只觉得这个父亲不成气候。
“所以你不像他。”韩老夫人看着他摇头,像是不欲与他深谈,“……事到如今,你既知道孟氏的事是我做的,报官抓我还是杀了,悉听尊便。”
韩益笑了笑:“我怎么舍得,您不是看不得我好过吗?我可得让您瞧好了。”
他明明是来看韩玿的,却始终站在门边,他被一丛不够明媚的日光照着,叫人看不清脸色,可他早就让人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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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并月堂的路上,扶光已经带着人出府去请大夫了,可再怎么快,也需要时间。
温宜用剪子撕开了韩旭的衣裳,看到那断箭没入肩窝极深,周围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沿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的身子。那箭簇的形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三面开刃还带着倒钩,韩旭是打铁的,知道这是品质上乘的箭簇,杀手肯定来历不凡。
从他受伤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箭尖早已深嵌血肉,每拖一刻,伤势便会更险一分,再拖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
韩旭没有等,进门的时候就让从阳取了刀和烈酒来。
温宜知道他想做什么,明明是很担心的却欲言又止。
韩旭把酒放在烛台上烤的时候,见她拧着眉,看自己的眼睛都是红的,好像一眨眼一说话,眼泪便会落下来。
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旧色的宣纸,额角沾着细密的薄汗,却还有心同她说笑:“我有点疼,可能等不到大夫了,你帮我取出来?”
他确实是开玩笑的,之所以叫从阳拿刀,是想自己取,温宜长这么大怕是连刀都没握过。可韩旭话音刚落,温宜真的把刀和酒接过去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像是早想这么做。
韩旭也没有阻止她,像是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哑着声音告诉她要怎么做。
“我以前也不会的,后来给方师傅取过一次,就记得了。”
温宜从漆盘里拿起那把小银剪,在火上烫了一遍,动手前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按住韩旭的肩侧,银剪沿着箭杆没入的位置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而仅仅是剪刀刺进皮肉的一瞬,手下的肌肉几不可闻地绷紧起来了。温宜注意到了,手却没动,握着剪子依旧很稳,甚至没有看韩旭一眼。
温宜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创口扩好了,又换了把小刀,刀尖贴着箭杆将伤口切开,顷刻间,鲜血涌了出来,她反应迅速地用棉布压住,同时另一只手攥住箭杆,干脆利落地一拔——箭簇应声而出,带出新的血迹。
韩旭的呼吸跟着重了一拍,指节蜷起又松,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宜跟着呼吸一滞。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周大夫来了。
温宜让了位置,在一旁看着他给韩旭清创填药缝合,直到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线头,她那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点。
周大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箭头是谁取的?”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就说了是内子。
周大夫看着刚被温宜拔出来的箭簇,啧啧称赞:“多亏了小夫人及时把这箭簇取出来,我看那伤口极深,只怕是再晚一刻,那箭簇就要扎进筋骨里了,那样的话,这手怕是要落下毛病的。也得亏了小夫人的手够稳,这要是换了我来,只怕这伤口要坏上一大片呢。”
明明是高兴的事,可温宜至始至终只是点头,像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填了药,缝了伤,周大夫给他们写了药方,扶光出去抓药了,明秋送人出去,问了大夫明日什么时候来换药。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温宜低头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也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做得很好,怎么还不高兴?”韩旭白着一张脸,微微抬头,想看温宜的表情。
温宜就这样低着头和他对视,平日里明亮漂亮的凤眼里如今蓄着泪,只是一眼,便叫人心疼了。
韩旭伸开左手,同她说:“来抱一下。”
她瞪着眼睛看着他,是过了几息,才往前靠近,很轻地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地发着抖,她明明没有哭的,可韩旭却知道她其实已经吓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亲了亲。
温宜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救韩玿。
韩旭搂着人,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那韩玿一身的病,真受一箭指不定要怎么样呢,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
温宜不赞同道:“可再怎么皮糙肉厚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疼的。而且……韩二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他受了伤,有的是人紧张他。”
不像他如今,为了别人受伤,却还要被赶出来,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去请大夫……
韩旭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生气,从方才和韩老夫人对峙到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她这么善良的人,从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真的生气了。
韩旭抱着她的手从轻抚变成了轻拍,像是在给她顺气,可他却说不出让温宜不要生气的话,这是被人捧在心间上的感觉,而这个世上,如果还有谁是真的对他好,怕是只有温宜了。
他深深地闭着眼,闻她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玉兰香,疲惫了一天的心和蚀骨的伤痛忽然都变得安定下来。是他牵着温宜回来的,可他却觉得其实是温宜在牵他。
他的师父们相继离世,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待他并不真心,他无处皈依,若是真要论还能属于哪,怕是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韩旭轻轻应着她的话,又像是宽慰自己:“是啊,他们都有人疼。”
这句话把温宜说得掉了眼泪,他那么坚强的人,到底是被伤成了什么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温宜的那滴泪像滴血似的,落在韩旭的肩头。
“这个家里的人虽然不欢迎你,但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从阳、姜老,有吴师傅、武镖头、韩识嘉、邓主事、邓郃公子,还有好多人,甚至阳团……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感觉到自己有被接住的感觉,他感受着她独一无二的温柔,那是包裹着他最柔软的东西,叫他甘之如饴,他问她:“你怎么不说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是如今,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韩旭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你了。”
温宜的手指轻触着他的心口,指尖跟着一麻:“遇到我就足够了吗?”
韩旭却笑了:“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值得。”
“就是因为你,刀山火海我也要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让大家久等了
截至目前,我们侯爷做得最不坏的事已经写完了,后面还有更坏的,希望不要把大家吓住
然后顺便说一下之后就不再因为这个“没写完”的事挂请假条了,因为作者发现自己除了上班和睡觉(从2月份连载开始,作者已经不午休了,中午写1个小时,晚上18点下班又从19点写到1点),就算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文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更,每天挂请假条,显得作者没有在努力码字,但作者除了上班其实一直都在写(有时候为了能早点更新,上班也偷偷写)。文章连载到后期,每个章节要写的内容有些多,而且每个章节几乎都是重要情节(作者自认为),作者越写越慎重,也很珍惜每次更新及和大家交流的机会,为了更新而更新的话,作者会觉得又白写了一章,写完了也不敢看大家的评论,战线越拉越长。不敢说自己写得多好,但还是希望能写得完整一些再和大家见面。本文目前已经连载到五十万字了,这是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开文前没想到,会写到现在也没想到,真的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与鼓励,如果没有大家陪我一起连载,这个故事很可能就草草完结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后面还是会一直努力搬砖码字的,希望不辜负每个点开这个故事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