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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储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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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储君

朱见深养伤这些时日, 时常处于半昏半醒间,日日汤药都喝饱了, 压根没气力留意膳食。

总是万姐姐给什么,他吃什么。

不曾料到,万姐姐与覃勤已饿成这样。

朱见深愧疚忍泪,他身边的奴婢们跟着他这个朝不保夕的废太子,几乎没有一日安生。

万贞儿耷拉脑袋不敢回答,就怕沂王觉得她无能,她已绞尽脑汁拼命全力想活下去, 可西内冷宫的惨境比她想象中恶劣, 堪称炼狱,

“殿下, 这些时日发生许多糟心事,奴婢们怕您担心, 不敢惊扰。”覃勤无奈和盘托出。

“尚食局从腊月二十, 日日只送兔肉,奴婢吃得双腿发软, 眼冒金星。”

覃勤有气无力扶着墙角说话。又将只吃兔肉会饿死一事禀报沂王。

不必再费劲证明只食兔肉会死, 他与万贞儿饿得扶墙, 就是最好不过的证据。

“西内还剩下什么?”朱见深绝望阖眼。

皇叔痛失唯一的儿子, 定会猜忌是南宫所为,南宫已为太子之死, 付出两条皇子的命。

他的三弟与母妃尚未出世的小皇子莫名死去。

朝堂上捧杀他复立太子的声浪却愈演愈烈,皇叔与南宫里的父皇又在博弈。

这一回, 棋子竟然还是他这个早已是废子的可怜虫。

皇叔若杀了他,正中父皇下怀,一个庶长子换来天下对皇叔虐杀亲侄儿的口诛笔伐, 何乐而不为?

父皇还有别的皇子,不缺他一个。

朱见深无助叹息,他不敢告诉忠心耿耿的奴婢,以皇叔优柔寡断的性子,绝不会用如此卑劣手段对待他。

皇叔并不精通帝王之术,只被当成闲散王爷教导,性子良善温润,是他当皇帝的最致命弱点。

如今这番境遇,倒是与他父皇的手笔如出一辙。

太子之死,最大赢家恰恰是南宫,紫禁城内的风向开始变了。

朱见深心底苦涩,父皇甚至不给他一个痛快死法,食兔肉饿死这一冷门的杀人方式,大多中原人压根无从得知。

大明物产丰饶,可食用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兔肉不值一提,只有在蛮荒茹毛饮血之地,才会穷得用命来试出只食兔肉能致死。

苍茫草原上草兔肆虐,啃食牧草,烤肉如此普通之物,在瓦剌甚至只有贵族才能时常享用。

寻常瓦剌蛮族贫苦百姓,甚至穷得舍不得将牛羊肉烤着吃,而是喜欢水煮,保留肉类的肥油裹腹。

饥荒之时,他们哪里吃的起牛羊肉?只能在草原上抓草兔充饥,没有人比瓦剌蛮民更知晓如何吃兔肉可以饿死人。

听覃勤说炊室米缸里还有半斤柿饼,几片白菜,四个馒头与半只鸡,朱见深疾步来到炊室。

万贞儿与覃勤拖着虚浮步伐追来,竟见沂王在生火。

西内早已炭尽粮绝,万贞儿让覃勤将西内所有能拆的木头统统寻来当柴烧。

如今除了沂王所居的正殿门窗健在,偏殿连门窗都被卸下,除了维持殿宇不坍塌的殿柱没拆,偏殿再无一件家具。

就连后殿的花花草草都已燃尽,除了那棵柿子树,其余的树木早被砍伐一空。

七拼八凑,柴火好歹还能撑两个月,恰好能熬到三月暖春来临。

只不过能御寒之物,都一股脑送到沂王身边保暖。

眼见沂王将最后的食物统统取出,万贞儿心急如焚:“殿下,这是您接下来三日的膳食,万万不可!”

“你们坐到灶膛烧火,难道连你们也不将本王的话放在眼里了吗?”沂王眸子含泪哽咽道。

眼见沂王眸中蓄泪,万贞儿与覃勤乖乖坐在灶膛烧火取暖。

炊室内只剩下沂王切菜炒菜的声响与哔啵柴火声。

朱见深将做好的饭菜用两个大海碗装满,转头看向灶膛前那两张被昏暗火光照耀的清瘦脸庞。

“过来用膳。”

万贞儿起身,寻来两个小瓷碗,乖乖坐在覃勤身边。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菜鸡汤泡馒头片,香气四溢,小碟子里还放着三块沁出糖霜的柿饼。

覃勤饥肠辘辘,两眼冒光,嘴角没出息地流出口水。

万贞儿端起一碗鸡汤馒头放回铁锅里,将剩下那碗鸡汤倒出一半,分装在两个小海碗中。

又海碗中剩下那一半鸡肉多的鸡汤,捧到沂王面前。

她和覃勤分吃半碗,沂王吃半碗,剩下那碗今晚还能给沂王吃一半,明日早膳还能给沂王挤出一顿早膳。

她尽力了!

“你们先吃吧。”朱见深并未动筷子。

万贞儿与覃勤默不作声端起海碗,覃勤那家伙风卷残云三两下就吃光,竟还没规矩地舔碗。

万贞儿急得在桌下狂踹他鞋面,这家伙饿红眼了,连鸡骨头都没放过。

万贞儿索性放弃继续提醒他。埋头继续小口喝汤。

越是饥肠辘辘之时,越是不可暴饮暴食。

吃到一半,碗中倏然倒进好几块鸡肉,将小瓷碗再次装满。

万贞儿愕然抬头,此刻沂王正将剩下的鸡汤推到覃勤面前。

“殿下..”

覃勤低头垂泪,他真的太饿了,饿得夜里都在啃手,羞愧低头边哭边吃。

二人沉默吃光鸡汤馒头,乖巧坐在桌前。

“你们..立即滚出西内冷宫,本王不需要你们这两个愚钝的废物拖累,立即滚!”

沂王忽而暴怒呵斥。

万贞儿置若罔闻,起身从铁锅里取来半碗鸡汤馒头放在沂王面前。

覃勤偷瞄一眼万贞儿,跟着起身收拾碗筷。

“你们聋了吗!放肆!放肆!都滚!”

“呜...”朱见深竟口中被塞进一块鸡肉。

“殿下,快些吃吧,一会就凉透了。”万贞儿捏着银勺喂沂王用膳。

“我说...呜...”朱见深焦急咽下鸡肉,不待他继续赶人,又一口去骨的鸡肉塞入口中。

万姐姐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填鸭般喂他用膳。

半碗鸡汤馒头吃空,朱见深呜咽着扑进万姐姐怀里啜泣。

“走吧,求你们走吧,你们会死,我也会死,我不想再害你们丧命...少死一个也好…”

“殿下,您的命是奴婢抢回来的,岂能轻易言弃,越是身处逆境,越要坚韧隐忍。”

朱见深哽咽止住哭声,仰头忍泪看向万姐姐:“到底要忍到何时?”

怀里可爱的小团子泪眼汪汪奶声奶气,若换成从前,万贞儿定会被沂王萌化,顺便掐一把他滑嫩的小脸蛋。

可如今,她哪里敢欺负这个七岁就工于心计杀死太子的沂王。

万贞儿抬手,小心翼翼擦拭沂王眼角泪痕,语重心长回应:“忍到您足够强大,长出尖刺,这个世界就服软了。”

“他们若不服我呢?”

“那就将他们打服,杀服,宁教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可是..可是书上教导君子要以德服人,若无德则为奸佞,为世道所不容。”

“殿下,您都活不下去了,还管这世道做甚?您若死了,还要这世道做甚?世道该为您陪葬,谁也别想活。”

朱见深瞪圆眼睛,眸中迷茫,却将万姐姐的话一字一句烙印在心间。

“殿下,您信奴婢吗?”

万贞儿抱起满脸泪痕的沂王,踱步往炊室水缸边走去。

“信,一辈子都信!”朱见深语气无比笃定。

“殿下,您看,奴婢还有很多种子,奴婢来西内之时,要来好些蔬菜瓜果的种子。”

“您瞧,前几日奴婢在发花生芽与黄豆芽绿豆芽,天冷长得慢,今日才勉强出芽,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吃到豆苗。”

“凡事不可竭泽而渔,奴婢还留下一小半种子,待开春播种之用。”

“还有这个,殿下您看!”万贞儿掀开一个大瓮,瞬时一股酸臭气味弥漫开来。

朱见深凝眸看向瓮中臭不可闻的潲水:“我们今后要吃潲水吗?”

他绝望扭脸不敢细看,那潲水里竟还有密密麻麻白色长虫蠕动。

“这是酸粥!从前西内过的富足之时,上好的贡米日日剩下一大半,奴婢本想做酸粥喂鸡,酸粥里有醋线虫,极为滋补养血。”

“哎呀完了,好几日没投喂新粥,我的酸粥啊呜呜呜!覃勤!快将酸粥埋在雪里冻上!”

万贞儿急得直跺脚,催着覃勤将粥瓮埋在雪里,让快存不住的酸粥上冻,勉强能吃到开春融雪前后。

万贞儿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她在绞尽脑汁活下去。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将炒香的瓜籽与馒头片放在后殿空旷处。

“你在做甚?我们都没吃饱,怎可浪费粮食!”覃勤两眼黏在金黄酥馒头渣上挪不开。

“一会你就知道了。”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覃勤一头雾水跟在万贞儿身后。

来到后殿空旷处,万贞儿将馒头渣洒在地面,仰头观察无边天际。

今日雪后初霁,是个不错的暖阳天,这几日万贞儿仔细观察过,西内上空也并非完全没有鸟类经过。

路过西内上空的鸽子或个头大些的鸟类逃不开被锦衣卫射杀的命运。

可有一种寻常的鸟类例外—麻雀。

每回西内掠过成群麻雀之时,锦衣卫绝不会浪费时间打那些小玩意儿。

万贞儿翘首以待。

“你该不会想抓鸟吃吧!西内上空连鸟都知道不敢来。”覃勤叹气。

“就算要抓,也该在晨时麻雀饿极觅食之时抓,你挑错时辰了!”

“不!就是这个时辰!必须是这个时辰!”万贞儿埋头在地上捡拾小石头,一会抓麻雀用。

为了抓贪嘴的麻雀,万贞儿下足了血本,将最后一点芝麻油都用光了。

麻雀贪得无厌,即便吃饱,定也会跑来偷吃几口。

“你啊你,不是我说你,紫禁城讨喜的宫女哪个不是温柔似水,对旁人和颜悦色,你这暴脾气,哪能讨喜?”覃勤善意提醒。

万贞儿不屑嗤笑:“心软之人皆是福薄之人,只知委屈自己讨好旁人,当个大善人活菩萨,我活到二十三岁,若没几个讨厌我的人,我该对自己多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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