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四目相对之间, 薛青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瞳仁下意识地紧张收缩。
她福身,长裙曳地,裙裾如花朵盛开, 一缕发丝垂至丰盈的胸口, 轻轻晃动。
“无意惊扰到陛下, 民妇有罪。”
薛青青启唇出声, 其他宫人听到,顿时快步走来,俯首躬身, 齐齐行礼,场面陷入寂静,鸦雀无声, 与方才的欢闹轻松, 截然两个世界。
裴怀贞目光望去, 落在妇人胸前的那缕发丝上, 又不自觉地上移, 扫过她随着呼吸, 微微起伏的锁骨。
锁骨上粉腻一片, 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亮亮的,如若清晨时分, 凝结花瓣上的露珠。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平身。”他沉声道,
“多谢陛下——”
薛青青直起身,刚要松口气,便感觉有抹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定睛瞧去, 竟是小老虎玩得欢了,跟个陀螺似的跑过来,横冲直撞着就朝身着龙袍的身影扑了过去。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孩子。
可惜那双小短腿实在扑腾太快,她才刚抬起手,孩子便已撞在了帝王的小腿上。
薛青青呼吸凝滞,浑身血液凉了一半,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腿,一心把孩子拉回身边。
而在这时,身着朝服,冕旒未摘的君王,竟是弯下腰,双手托在孩童的腋下,将这幼小身躯轻轻地抱了起来。
“我们恒之真厉害。”
裴怀贞笑道:“这么小,走路就这般稳,颇有大将之风。”
小老虎喜恶分明,不喜被生人触碰,管是不是被夸赞,当即便皱着小脸,哼唧着要下去。
薛青青忙上前,紧张道:“他如今性子愈发调皮,连我都奈何不得,陛下还是将他放下,我这便让宫人将他们俩都抱回去。”
“不必,”裴怀贞弯腰将孩子放下,随口一般道,“随他们在此处玩耍便是,朕在一旁批阅奏折,不会打搅到他们。”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是谁“打搅”谁?这话说的敢说,她这个听的都不敢认。
小老虎全然意识不到娘亲的为难之处。
奶娃娃跑到娘亲的身后,肉乎乎的身体藏在裙子后面,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瓜,大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朝那个威严的身影张望。
裴怀贞朝他笑了下,他瞬间便将头也缩到后面去了。
这时,内侍躬身进殿,将重达百斤的奏折抬到御案之上。
裴怀贞更换常服,行至御案之后,落座龙椅,提起朱笔,安静地批阅奏章。
浓光折过槛窗,倾洒在他的身上,给冷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淡淡浮尘漂浮在身侧,浓郁的书墨香气里,他宛若寻常书生,而非一怒便引伏尸百万的天子。
君命不可违,薛青青只能照旧陪两个孩子玩捉迷藏,只是声音明显低了许多,束手束脚,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一步不敢挪动。
煎熬到日落时分,两个孩子终于打起哈欠,揉着眼皮不愿再动。
薛青青将俩娃挨个哄睡,再交给乳母,让她们把孩子抱回去睡觉。
乳母与众宫女退下,薛青青站在殿外,定定看了许久,直到乳母怀抱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她才垂下眼睫,伸手捶着僵硬疲惫的腰肢,心事重重地回到偏殿内。
御案后,堆成小山的奏折已批阅过半。
听到轻软的脚步声,裴怀贞抬起眼眸,放下手中朱笔,目光凝聚在妇人身上,柔声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走了过去。
裴怀贞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腿上,大掌攀至她的腰后,轻轻地按揉起来。
“饿不饿?”他问。
薛青青早起没胃口,一直未让宫人传膳,孩子来了以后,又只顾与孩子玩耍,此刻停歇下来,才想起腹内空空。
难受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愿在这种小事上扭捏,索性点了点头。
裴怀贞弯了眉目,满面柔情地看着她,扬声吩咐宫人传膳。
待等晚膳布好,已近天黑时分,内侍前来掌灯,紫宸殿一片灯影朦胧,照见满案珍馐美馔。
不必内侍伺候,裴怀贞自己便已将汤羹盛出,菜肴分门别类,荤素搭配,喂给薛青青。
薛青青忍着不适,吃了几口,终是忍不住道:“陛下,我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来。”
而且她直至此刻都还坐在他的腿上,一个有手有脚的大人,被抱着,被喂饭,怎么看都很奇怪。
“朕愿意把青娘当成小孩子。”
裴怀贞道:“朕想被你依赖,就像两个孩子依赖你那样。”
他用玉著剥离一条清蒸的鲈鱼,只夹取最为细嫩的鱼鳍肉,将雪白如蒜瓣的肉递至怀中妇人唇边,轻声道:“青娘,张口。”
薛青青在心中蹙了下眉头,未露声色,启唇将鱼肉含住。
“其实,青娘即便日后风寒痊愈,也大可每日都让乳母把孩子们送来。”
裴怀贞忽道:“省了你辛苦过去,何况紫宸殿地方更大,也方便两个孩子活动。”
薛青青眼睫稍颤,脱口而出:“不要。”
话一出口,她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地方离得本就不远,我每日过去,也能松动些筋骨,孩子们越来越大,只会愈发吵闹,陛下日理万机,岂能被他们所扰。”
即便被这人抱着喂着,温柔相待,薛青青也一刻未忘,这个人掌握着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杀大权,她身为大人可以足够谨慎,可孩子们懂什么,哪日不小心冲撞了他,谁知不会引他大开杀戒?
想到昨夜殿外那老臣的惨叫声,薛青青不安至极,心跳加快。
裴怀贞细看她眼底神色,轻轻笑道:“朕也只是提议,这等小事,皆随青娘自己心意。”
“来,将这筷火腿肉吃了。”
薛青青张口,老实地含住玉著。
用过晚膳,裴怀贞又喂薛青青喝下汤药,便前往外殿,宣见朝臣。
薛青青陪孩子们跑了一天,疲乏难以抵御,又生着病,身上酸痛厉害,左思右想,干脆上了龙榻,酝酿睡意。
半梦半醒之中,她感觉身侧的被褥塌陷一块,身体旋即便被轻轻搂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当中,龙脑香的冷冽气味萦绕鼻息之间。
经过昨日一夜,她已对这个动作产生恐惧,下意识便以为双腿又要被分开,手脚挣扎起来,急切地想要脱离。
“别怕。”
男人温柔的嗓音响在她耳畔,喟叹道:“在你病好之前,朕不碰你。”
薛青青听到这话,少许安心,不再动作。
长臂缠在她腰间,将她搂抱得密不透风,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吐息喷洒在她耳垂:“青娘——”
“你与沈濯,可曾有过如你我这般的亲密?”
“他也曾这般抱过你,贴着你么?”
薛青青困得头脑混沌,下意识将“沈濯”当成他以往所扮演的那个铁器商人,觉得他是故意膈应她,便有些不悦地甩了句:“你明知故问。”
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一僵。
僵过之后,便收得更紧。
“没关系,青娘,朕不在意。”
“朕不在的日子里,你带着两个孩子,定然过得艰难,即便是有,定是情非得已,被逼无奈。”
“青娘,你受苦了,朕不会怪你。”
“是沈濯该死。”
说话声朦胧如隔云端,薛青青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个“沈”,“死”,转个念想的工夫,思绪便已沉入睡眠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