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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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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她当时羞赧又欢喜,此时却只觉得那颜色刺得双目生疼,像是个笑话。

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所有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席卷,柳絮无比清醒地明白过来一切,面色哀戚惨白。

什么失忆,什么重新开始,所有的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被人骗走了身子,骗了这整整一年多将近两年的光阴,而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却根本不想认她。

画舫上的偶遇、花鸟铺后院那近乎失态的冒犯……她终于明白,那些怪异之处究竟是为何。

哪里来的什么宋大人?那分明就是齐阭、那个失踪了两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蒙骗欺辱的真丈夫!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朝复明,等待自己的不是更美满的日子,而是一场绝望的噩梦。

她就是个笑话,一个傻傻任人玩弄的蠢货。

柳絮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侧过身子,捂脸失声恸哭起来。

穗儿在外间听到动静,忙推门进去,只见柳絮纤薄的肩头耸动着,哭得肝肠寸断,满室俱是哀哀欲绝的泣声。

她心生怜惜,小声劝道:“夫人,您莫要哭了,当心伤着身子……”

柳絮听到穗儿的声音,隔着朦胧泪眼,头一回看清了这日日侍奉在侧的丫鬟的脸。

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正满面担忧地望着她。

可她此刻心中只有恐惧,坐起身瑟缩着朝床脚躲去,将脸埋在膝上,哭道:“……别、别过来。”

穗儿便往后退了几步,放轻了声线:“奴婢是穗儿,对您绝没有半分恶意,您别怕。”

柳絮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呜呜痛哭,半晌,仿佛眼泪都已流尽了,情绪才勉强平稳了些,红着眼警惕看向穗儿,抽噎着问:“他、他究竟是何人?”

穗儿愣了一下,忙答道:“我家主子是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的世子,姓齐,单名一个昀字。您……您应当听过的吧……”

见柳絮不吭气,穗儿又多说了些,无一例外是暗示她齐昀出身高贵,乃天潢贵胄。

柳絮把脸埋回双臂里,流着泪,愣愣听着穗儿口中那些她根本听不甚懂的官职与家世,慢慢明白了昨夜那个陌生的男人,是她原本该够都够不着的天边贵人。

她心中只有满满的绝望与惶惑,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这样一个出身显赫的公子哥,为何会对她一个有夫之妇起这样的心思?玩弄她么?

还是仅仅因为她这双盲眼,恰好成了这些权贵眼中可供消遣的玩物?

……

苏州城天阴沉沉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雪花千团万团如梨花雨打落,不久地上积上厚厚一层。风怒号着掀起密集的碎雪,街道上乱成一片。

在这样冷肃的天气里,四处却燃着冲天的火光,黑烟弥漫,许多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地痞税棍,家宅被揭竿而起的织工百姓纵火烧毁,愤怒的人潮正黑压压地围逼在赵隆府邸与税监衙门前。

这一切的源头,是赵隆这段时日丧心病狂的横征暴敛,无数机户织工失了生计,食不果腹,在这数十年难遇的严冬里活活冻死街头。

这些人原本尚能隐忍,直到昨夜,大牢里那几个被关押的织工死了。

那几个织工,原是前些日子因不堪压榨,奋起反抗殴打了税棍,才被捉拿下狱的。

齐昀昨日已备好文书,打算将人放了,可刚入夜便得了信报,说宋阭不知为何,竟孤身一人去了大牢。

他心知不妙,匆匆赶去,却终究晚了一步,只看见那几个织工直直撞上粗粝的墙壁,温热的血飞溅了满墙,也溅了几滴在他的靴面上。

这些织工是被宋阭逼死的。

齐昀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若活着出去,你们的家人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若你们死了,他们便能真真正正、有吃有喝地活下去。”这种话。

若在平日,几个升斗小民的性命谁会在意?可偏偏是这种紧绷的时候。

只要放出风声,说这些织工是被赵隆害死的,那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织户机户们便会揭竿而起,而他也可趁着这股民愤,彻底将赵隆置于死地。

这的确是个速成之法,齐昀底下也有人提议过,只不过他从未打算这般做。

他虽有混不吝的烂名声,却自有傲气在,向来看不上这等卑劣龌龊的手段。

可宋阭偏偏就这么做了。他素知此人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却没料到竟能为了仕途心狠手辣到这般田地。

今日清晨,便有个叫葛习的年轻织工,领头带着数千民众在玄妙观聚众誓神,揭竿而起。

他们的动作极快,比两年前那场乱子人更多,更有章法,也更有目标,俨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打死了赵隆手下数名为非作歹的参随,放火烧了数家税棍的宅邸,将税监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出“不杀税棍,不罢私税,决不罢休”的口号。

赵隆吓得龟缩在府中不敢露面,知府急得团团乱转,衙门外匆匆调了兵马来把守,街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恐被殃及。

齐昀亲笔修书,将此地情形加急送往京城,又有条不紊调遣衙役与兵士,一面控制局面,一面好言劝阻百姓。

待忙完这些,他才抽出空来,匆匆赶回别院。

齐昀身兼管粮通判之职,府门口自然也围了些闹事的百姓,皆被护卫士兵挡住,只是大门与牌匾必不可免被人砸了下来,上头还有火烧的痕迹。

他面色沉沉地自后门入府,径直来到柳絮院中,穗儿恰从屋里出来,他便沉声问:“她如何了?”

穗儿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夫人不吃也不喝,一句话也不肯说,齐三哥过来看,也不让近身,只是缩在床角哭。”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摆了摆手令她退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唇线抿成直线,罕见有几分心慌踌躇。

顿了片刻,终还是推门而入。

柳絮蜷缩成一团在角落,手臂环抱着双膝,青丝如水铺在后背,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

齐昀迟疑了一瞬,缓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倾身想去碰她。

他身上还带着冷冷的雪气,高大的影子随着动作覆过去,柳絮的娇小的身子很快被阴影吞没了。

光线变暗,柳絮恍惚的思绪回笼,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慌之下扬手去挡,指甲正好堪堪从他眼下划过。

“……嘶。”男人轻嘶一声,影子随之褪去。

柳絮也被这一下惊得回过神,绷紧了身体,睫毛簌簌颤着,满是畏惧地抬起一点眼睛。

白日里光线明亮,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张陌生的脸。

男人一身玄色缎袍,身形高大,高鼻薄唇,跟记忆里的齐阭竟隐约有三四分像,只不过更加成熟。

睨着她的一双点漆凤目眼尾微挑,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几分倨傲的漠然,亦正亦邪,风流却又无情。

此时正皱着眉,抬指摸眼下细长的血痕。

柳絮想到他的身份,心中愤恨又是畏惧,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去,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屋中陷入凝滞的死寂。

齐昀低头看到指尖上的血迹,又逡巡过女人还算冷静的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没寻死觅活便好。

他撩袍坐到床边,轻啧了一声:“絮娘,你下手可也忒狠了些。”

柳絮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亲昵口吻和声音,一时间回忆和当下噩梦交织混乱,婉丽的面容白得似雪,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齐昀听见她又低声啜泣起来,心也跟着抽抽得疼,伸手便想将她揽进怀里来哄。

然而柳絮却像是被豺狼虎豹吓到般,闭上眼瑟缩躲开他的手。

她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

这将近一日的工夫,柳絮想明白许多事,明白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她一个乡野孤女,哪怕去衙门击鼓鸣冤恐怕也根本讨不到任何公道,弄不好还要被以攀污官员为由下大狱。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不等男人说话,柳絮忍着恐惧和愤恨,连滚带爬跌下了床,软软跪倒在他腿边,垂着头哀声哭求:“齐大人,齐世子,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还是个嫁过人的……是我自己眼瞎认错了人,不赖您,不赖您……都是我的错,我不去告官,更不会闹事,求求您放过我,让我走行吗……”

她声音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珠子滴滴答答溅在地上。

齐昀俯身欲扶柳絮的手僵住,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寸寸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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