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见两个细作?”江广问道。
流民恐怕激怒男子,眼珠一转道:“往……往街尽头去了。”
江广:“追!”
众追兵身手实在太快,眨眼工夫,人影全无。嬴曦后怕不已。
可是那江广被骗两次,到底多长出来个心眼,留在原地徘徊,他拉长的影子不断出现在嬴曦的视野里。
嬴荡此时呕了口血。
“什么声音?”江广终于注意到墙缝。
嬴曦心头寒意到达极致!
人影窜进缝隙。
一柄抖开的大刀,光如闪电,不停向两人乱砍!
永王挡住嬴曦,可他手里的刀被兄长拿走,兄长的背影竟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永王大惊,对手狂喜。
江广对着嬴曦连劈数刀,恶狠狠却劈不出半点儿血迹。
硅胶的弹性使刀要么擦过假人的皮肤,要么又笨又钝地嵌进假人身体里,假人质地坚韧,江广用力一刀胜过一刀……
中计了!
真正的嬴曦绕过假人。
双手握刀,短刀刺进敌方的后心。
嬴荡抱住对手还在挥刀的胳膊,兄弟俩将江广围了,墙缝里血水纵横,缓慢蔓延至墙外,敌人彻底没了声息。
嬴曦握刀的指端在颤,白玉般脸孔溅满鲜血。血珠挂在眼睫。
他杀了人。
这是第一次,在生死相搏之际,亲手结束他人的性命。
鲜血使他变得亢奋,嬴曦大口喘着粗气。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平复心脏即将跳出胸腔的感觉。他拖着嬴荡走出了长街,印出一个个红色鞋印。
甜统:“陛下……”
“事出紧急,朕不该让你看到。”嬴曦甩干净手上的血。
甜统怯生生地问:“我还能帮陛下做什么吗?”
“是否能回据点?”
甜统遗憾,它滋滋啦啦地响。
“不能。”
嬴曦多次透支系统能量,也没帮甜统好好恢复,如今他自己也快要到达了极限,靠不了系统,鸿雁传书也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嬴曦更不敢尝试。
“睡吧,有需要朕再叫你。”
甜统乖巧:“喔。”
“等打完这场仗,朕任你安排,做什么任务都愿意。”
“奈斯奈斯!”甜统撒下了几片浅粉色花瓣。
小姑娘甚是可爱。
***
走。
再走……
广陵城的黑夜从未有这样难熬过。
儿时在广陵,黑夜代表着能在写完功课之余,看会儿喜欢的杂书,能找父王母妃听故事,玩累就吹灭灯,抱着年幼的弟弟,兄弟俩一同就寝。
如今外面攻城略地,里面是刀剑相逼。
嬴曦带着嬴荡,走在当年熟悉的小路。
这条街曾开过许多家医馆。
嬴曦年幼多病,王府的府医住在府邸,每年有两个月的年假,世子也会外出就诊。
嬴曦站在其中一家医馆门口,那医馆外面用木板紧紧封住,里头不知有没有人。
他不希望荡儿死。
即使荡儿做过许多,令人生气的事。
他犹豫是否要敲门?
会不会暴露他和弟弟的身份踪迹?
内耗使嬴曦觉得累。
直到独自落难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谁都无法依赖,无人能够相信。
皇帝是否也需要经营一段亲密且稳固的关系?也该适当放下防备算计?
嬴曦倏然起了个念头。
却匆匆心弦收紧,隔着他身后这堵墙,又听见了人声:
“在那边搜索!”
“江广已被他们杀了,这俩人跑不远,注意地上的血痕!”
“孙校尉,敌军先锋官亲自登城了!”
“敌将在城下组织军士强行攀登城墙,我等是否派兵出城迎战?”
“你可知道他是谁?”
“谢萌军中部将……”
“放屁!”校尉暴喝,“谢千里是小皇帝最信赖的名将,他杀穿了北方所有义军,水战我等还敢说与他有一争之力,大城就在陆地上建着,敢开城就等死吧!”
“那该如何是好?”
“禀报郡守,先往城下砸东西!”
“石头、家具……见什么沉就往下扔,砸死这帮狗日的。”
嬴曦精致的眉梢敛起。
视线往南门觑了眼,皇帝的思绪在信赖两字多停留了半分。
压在自己肩头的永王,已然完全站也站不住。嬴荡膝盖打弯。
嬴曦横了横心,拍响医馆的门板!
砰。
砰砰。
“里面有大夫吗?我有病人求诊!”
敲门声像被黑夜吞噬。嬴曦曲起指弯。
他的指节再度叩击门板,隔着门扇,听到阵苍老的声音:“大夫已去郡守府,犬子几日没回医馆,病人请另觅他处吧。”
嬴曦喉咙滚动。
闻听对方说郡守府,以为这是贾如真的亲信。
可他再也撑不住永王的身子。
嬴荡整个人压在医馆堵着的厚实木板,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荡儿!”
嬴曦跟着倒下,双臂用力捞起永王,安仁药堂发黑的木板,蹭上层斑驳的血迹。
医者仁心,当大夫的固然见惯生死,却仍看不得病人受难。
安仁药堂的门板,从内部被一双布满皮褶的大手推开了。
年迈的大夫头发花白,独自守在阴暗弥漫药草味道的店铺里,药堂内没点蜡烛,月光下,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含着泪。
嬴曦缓慢抬起头。
老者缓慢打量了番来客,眼睛里泪光像是闪了闪。
老者喑哑道:“陛下,殿下,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