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大人虽未特意跟她叮嘱过,她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眼下只是心中焦急,不知宫中情形如何,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时便多有冲突,她只盼望着大人不要出事。
没多久,桃莲又跑来报信:“夫人,听闻老爷换了官服往宫里去了,他们都在说,宫里兴许是出什么大事了。”
她着急站起:“那大人呢?可有大人的消息?”
“大人应该就在宫里吧?恐怕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大人的消息,只能等宫里的人出来。”
许芋吐出一口浊气,重重坐回软垫上。
她刚坐下来,崔夫人突然到访,她赶忙又起身去迎:“母亲。”
崔夫人微微颔首,往里扫一圈,问:“昭儿和容儿呢?”
许芋低着头答:“容儿在隔壁房中睡,昭儿在学塾里。”
崔夫人随即朝月兰和桃莲吩咐:“你去让奶娘将容娘子抱过来,你去将昭公子带来,今日的课先不上了。”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许芋着急问。
“暂且无事,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聚在一起为好。”
“是,母亲请坐。”许芋将首位让出去,自己坐在下位,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从未这样跟崔夫人单独相处过,生怕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明明还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却好似已过了半日。
终于,昭儿来了,她如释重负,连忙拉着昭儿说话:“今日先不读书了,在这里陪娘和祖母吧。”
昭儿警觉问:“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出了些事,但不会影响我们家,你乖乖待在这里便不会有事。”
“那爹爹呢?”
“爹爹也不会有事。”
昭儿这才安然坐下。
许芋余光瞥一眼崔夫人,笑着跟孩子道:“你要做功课吗?娘陪你一起做功课。”
“好啊,方才夫子讲课讲到一半,我还有好多没弄懂的呢,娘给我讲吧。”
幸好昭儿还小,昭儿正在读的那些书,她这几年也读过,还算是能讲得出来。
她又偷偷看崔夫人一眼,见人没看过来,她拉着昭儿往窗口去,对着他的课本讲起来。
临近黄昏,外头还是没有消息,老聂大人也迟迟未归,许芋和崔夫人吃了一顿坐立难安的饭,将昭儿送去睡下,继续在下首对着烛光正襟危坐。
“你从前读过书?”崔夫人突然开口。
“啊?”许芋一愣,连忙答话,“不算是读过书,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妾身的兄长是读书人,从前他若是闲了,会教我认些字。”
“我看你方才给昭儿讲课,倒还像那么回事。”
“是来到这边后才学的,大人为妾身请了女傅,平日里便学学诗书、插花、音乐之类的。”
崔夫人有些意外,她并不知道他们院里的事,听说有女傅来,以为就是陪许芋解解闷的。
许芋没听到她说话,心中忐忑,小声问:“母亲,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天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去厢房,万一出事也相互有个照应。”
“是,母亲慢行。”许芋起身将人送出门,拖着步子回到卧房,长舒一口气。
月兰轻声问:“夫人要洗漱歇息吗?”
“不,不知大人何时才能回来,我实在是无心睡眠。”
外头形势如此紧张,今夜必定是个不眠夜。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听着蝉鸣声,看着月亮落下,看着太阳升起。
天光微白,朝霞落满院落,月兰打着哈欠劝:“夫人守了一夜了,歇息片刻吧。”
“我再等一会儿。”她看着远处的院门喃喃道。
大人若是安然无恙,等手头的事稍松些,一定会派人来给她传信,一定不会让她着急,若是久久没有信来,那很有可能是大人出事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进宫找他。
日头渐渐升起,明媚的日光逐渐刺眼,她眯着疲惫的双眼,仍旧盯着院门。
厢房里,崔夫人站在窗后,朝她的方向看来,朝婢女问:“许夫人何时站在那处的?”
婢女答:“许夫人昨晚一夜未睡。”
崔夫人皱了皱眉。
许芋并未瞧见她们,她紧紧抓着窗台,目不转睛地盯着院门看,她已打算好,若是在日午之前还没有收到信,她便去寻他。
忽而,一阵奔跑声从院子外传来,她浑身一凛,立即蹙着眉踮着脚望去,只见湛露大步进门。
她紧忙往外奔:“湛露!可是大人让你传什么消息回来了?”
湛露立即行礼禀告:“是,大人派人回来传话,让夫人安心休息,等他这两日手头上的事忙完了,便回来陪夫人。”
许芋捂着心口,重重松了口气,欢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会转达给母亲的。”
她和湛露说完话,转头便瞧见崔夫人,吓得一抖,又微微弯起唇,上前行礼:“母亲,方才湛露来报,说是大人那边一切都好,请母亲安心。”
“我都听见了,你去歇息吧,我会看着容儿和昭儿。”
“是。”她低着头快步回到卧室,往床上一卧,盯着房梁,还忍不住笑。
她还以为他们又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头,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她笑着,鼻尖又忍不住泛酸,将聂徽明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闻着上头残存着的他的味道。
大人忙碌了这么多天,眼见这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她心里高兴,只要大人能平平安安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不过几日,府中又恢复往日的热闹,老聂大人也已从宫中回来,带回来不少消息,听说的确是皇帝驾崩了,新皇继位,聂徽明正在宫中主持大局,故而久久未归。
许芋虽是惦念着他,可也算是安心了,只在家静静地等着。
早上,她正在练字,湛露又来了。
她高兴地迎出去,笑着问:“湛露,大人是不是来信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不是大人,是大许夫人。”湛露皱着眉头道。
“姐姐?她怎么了?我不是让你去给他们报平安了吗?”
“是朗公子。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朗公子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昨日一夜未归,大许夫人快急疯了,才寻来小的这里,请小的帮忙寻人。”
“怎么这个时候出事?你快送我去看看。”
许芋急忙乘着马车往许家的宅子去,到门口时,里面正传来许芸的哭声。
她急忙往里走:“姐姐,你先别着急,你想想看,他平时都会去哪儿?你都去那些地方寻过了吗?”
许芸瞧见她来,哭着向她奔:“芋头!我已经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有他的踪迹,你说这个孩子他能跑去哪呢?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他那一巴掌。”
“姐姐,你先别着急,这几日城门戒严,他没有凭证,肯定出不去的,一定还在城里。姐姐再去寻一寻,我也派人去寻。”
“好,好,我这就去再找找。”许芸抹着眼泪又往外跑。
“湛露,你先去各个城门处打探打探,看看那些守城官兵有没有见过朗儿。”许芋朝湛露吩咐一声,又向范芹看去,“嫂子,大哥不是在永安县那边做事吗?他那边没有消息吗?”
范芹皱着眉摇头:“这孩子大概是知道他舅舅在那边做事,没往那边去,你大哥也找过了,没有找见。”
“他好好的为何要离家出走?这几日正是乱的时候。”
范芹抿了抿唇,犹豫道:“他不知从哪听了一些关于你的流言,便跑回来问阿芸,阿芸以为他说你不好,便扇了他一巴掌……其实孩子不是那意思,他是为你打抱不平,觉得你为我们受了委屈。”
“原来是这样。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能动辄打骂呢?姐姐也不问问清楚。”
“阿芸现在也后悔着,派了好些人出去找了,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这孩子能躲去哪呢?他身上又没钱,也不知道住在哪儿,吃的什么。”
“嫂子莫着急,我也出去寻寻看,若是还寻不到,我便去宫里寻大人,他这两日应该忙完了的。”
“哎,好,你路上慢些。”
许芋乘着车也往城门去,刚好碰上湛露。
湛露上前禀告:“夫人,小的几个城门都打探过了,没有人瞧见朗公子的身影。”
许芋皱了皱眉:“京中巡逻的官兵你可认识?如今恐怕只能请他们帮忙了。”
“恐怕要请示大人才行。”
许芋顿了顿,皱着眉道:“你送我去宫门口吧,我去跟他说。”
马车停在皇宫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一个眼熟的小内监跑出来,笑着朝他们迎来。
“车上可是许夫人?”
许芋掀开帘子看去:“正是。”
“尚书大人,噢对,也就是聂大人吩咐卑职来转告夫人,夫人正在操心的事,大人已经吩咐人去办了,夫人只需要等待即可,待他们办成,自回来禀告夫人。”
许芋微愣:“大人如何知晓的?”
小内监笑着道:“夫人不是派人去城门打听过?如今朝中内外哪里还有什么消息能逃得过聂大人的眼睛?”
“原是如此,辛苦你跑一趟,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帮我问大人好。”
“夫人放心,卑职一定转达到。”
许芋微微点头,乘着马车回去,焦急一夜,第二日终于有了张朗的消息。
“喏,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和乞丐睡在一块儿呢。”官兵们拎着张朗的领子将人带到她跟前。
许芋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叹息一声:“饿坏了吧?先去吃些东西。”
“我不回去!”他大喝一声。
“没有让你回去,我们就去就近的饭馆吃顿饭,我一早就出来寻你了,连早饭都还没吃过。”
他抿了抿唇,松懈许多。
许芋看他一会儿,又道:“走吧。”
在前方不远处的饭馆,许芋和他对坐,又是叹息:“你看看你,弄成这副模样,你爹娘看了不知道有多心疼。”
张朗咬着牙道:“他们才不心疼我,他们只心疼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