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神剧烈激荡,全然没听殷癸在说什么,缓慢御风冲出结界,直冲云海。
殷癸:“主上!”
殷甲一把拽住他:“别叫了,他听不进去的。”
殷裁并非意气用事,那滔天云雾明明是极其黑的,他却准确无误寻到那丝微弱到好似蛛丝的黑线。
——就如同之前在连雪河识海中见到的那般。
殷裁循着那根丝没入黑暗中。
天谴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体内冲去,想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裂。
殷裁面无表情,催动剩下两具清浊胎,九重境真元瞬间涤清四周一切黑雾。
只剩下那绺黑线若隐若现。
连雪河……被当成风筝放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百密一疏竟然会败在伪神的阴招下。
世外魂魄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了圣人真元傍身,伪神直接不顾一切的一个猛抽,直接将他弄得魂魄朝裂缝中飞去。
二条在识海焦急大喊:【雪河!雪河你撑住——!】
连雪河撑不住,总觉得自己像是个白色塑料袋,随风飞舞。
补天石即将把裂缝修补成功,难道这玩意儿破防了,想最后捞一把?
那它可打错算盘了,他自小运气就衰,根本不像凌长风或连静风那般有大气运,用了这么大力气只为了吞噬他,亏本。
也不知道图什么,真是个蠢货啊。
他要是伪神,这方天地早在千年前就是他的了,至于费那么大劲。
连雪河一边苦中作乐一边被拽着飞。
没一会,他突然听到几声剧烈的声响,像是又炸了两个摔炮,殷裁的那张脸忽然破开浓雾朝他扑来。
连雪河心重重一跳。
一向惜命的他第一反应却是:“你来做什么?!”
殷裁瞧见他的魂魄像是风筝似的到处乱飘,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浮现一抹光亮,他朝着连雪河伸出手:“过来!”
连雪河下意识往他身上扑,手腕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缠住。
抬头一看,是裂缝处探出的一条黑线。
连雪河正想办法脱身,却见殷裁抬手一指,一具清浊胎飞身直接冲出黑雾,轰然一声炸开。
连雪河眉头紧皱,却没浪费这个机会,得到自由后迅速飞过去,被紧跟而上的本体一把拥入怀中。
连雪河愣了愣,不太自在地道:“没事,死不了。”
他还有系统大招没放呢,说什么也不会被几根线就勾走了。
殷裁此时诡异的平静,手恨不得将连雪河的魂魄勒入自己的身躯内才能安心,他这样想着,的确也这么做了。
强行将连雪河的魂魄收拢成巴掌大小,瞧着和当年的假魂相差无几,随后往袖中一拢。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扒着袖子探出头来,不悦道:“你做什么?”
殷裁言简意赅:“会伤着你。”
连雪河正疑惑着,顺着殷裁的视线望去,四周围绕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恶兽,猩红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们。
连雪河:“……”
连雪河立刻缩回殷裁袖中:“靠你力挽狂澜了殷再去。”
“嗯。”
连雪河躲在袖中,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知道身下一阵天旋地转,似乎是殷裁在对战那些恶兽。
耳畔全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腥臭的血腥气。
随着最后一具清浊胎的自爆开路,殷裁如离弦的箭重重坠入地面。
砰。
白色塑料袋一下钻入身体中,连雪河的神魂遽尔归位。
连静风还以为学了十多年的招魂终于有用了,罕见失态地上前抱住他:“哥哥……”
连雪河把周围人吓了一跳,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还心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吓不着吓不着。”
温群恕瞧见两人归来,笑音飘来:“倒是厉害,能和天道抢人。”
连雪河看了看师伯,龙形极其有逼格。
只是光屏上的血条却随着天雷一道比一道强的降下而在逐渐减少。
连雪河:“师伯,您受伤了!”
“正好。”温群恕心也挺大,“受了点伤就不用飞升了,好事啊这是。”
连雪河:“……”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温群恕大笑,龙形突破黑雾,以肉身直接挡住那漫天雷劫。
连雪河突然记起那十九次的推演时,有好几次温群恕也是这样死在一片枯涸的焦土中,真龙的金色之血染红了方圆百里,火焰燎原,久久不熄。
三界最后一条龙,却死得如此悲壮惨烈。
连雪河估摸着头顶补天的速度,只要再撑十分钟,他吐出一口气,道:“二条,我需要你。”
二条知道要梭哈了,它早已做好准备:【嗯嗯,要怎么做呢?】
连雪河伸手抚摸腕间的玉莲,其中还蕴含着圣人最后一击:“将这道真元转化成圣人境的防护罩。”
二条愣了下:【这……】
连雪河:“很难?”
二条:【哦,哦,原来只是扩大个防护罩啊,我还当要把100能量条全都用掉呢,哈哈哈,等我把遗书删一下……】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笑了下,垂下的羽睫遮挡住眼底一丝怅然:“遗书别删,等完事儿了给我看看。”
二条有些尴尬,但还是很听宿主的话:【行吧。】
二条投入了三十点能量条,强行将圣人的摔炮转换成防护结界,像个锅罩在头顶。
圣人之所以是三界四境第一人,便是因为他的境界同寻常九重境截然不同。
他和殷裁温群恕同境,但摔炮的威力不可相提并论。
即使只是一道真元,幻化而成的结界蕴含着紫微气也能抵挡铺天盖地的黑雾。
连雪河还给他爹单独起名叫圣人境。
连雪河修行不过几个月,真元全然不够用,此次打副本全靠九重境输出八重境打野,他唯一灵光的只是脑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伪神换位思考,差点走火入魔,桀桀笑成反派。
月已西斜。
那只诡异的眼睛终于没了眼球,缓慢被一根“针”一点点缝上眼皮。
那雷鸣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一声不甘的叹息……或是愤怒的咆哮。
它只是一只藤壶,哪怕侥幸借由这方天地的漏洞把万千修士和凡人的性命捏在手中玩弄,却也完全无法和真正的天道相提并论。
它甚至没有手眼通天的手段,和操控规则的能力,只能一味使用它用了成千上百年的卑劣手段。
连雪河甚至怀疑它不用自己那种掠夺飞升修士气运那招,是因为多个九重境它打不过。
裂缝被修补,天道规则正在重新归位。
就算再也无法贪婪地试图窃取并不属于它的气运。
终于,最后一“针”被彻底缝合,五彩斑斓的光柱悄然消失。
悬浮阵法中的补天石没了用武之地,落至凌长风怀中,又重新变回了一颗灰扑扑的石头。
众人惊魂未定,仰头望着头顶散去的黑雾,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连雪河听到一声轻轻的笑。
像是从头顶传来。
连雪河捂住单边耳朵,蹙起眉头。
殷裁的眼神从来没有移开过,见他有一丁点不适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紧张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伸手在他侧脸上一抚,当做安慰,仰头看了看天,问:“你有没有听到谁在笑?”
殷裁还没回答,就听到四周猛地传来一阵大笑。
众位修士回过神来,全都发出如释重负的笑,那笑容越来越大,很快就两岸猿声啼不尽,变成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从今往后我们是不是就不必经历天谴了?!”
“畅快啊!我能再打十个!哈哈哈!”
殷裁一指在旁边吹牛的众人:“他们?”
连雪河却摇头。
不对,那声笑很熟悉……
这时,天边隐约出现一道紫金光芒,接着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刺破天际。
连雪河几乎被震得耳膜要破了,可看向四周所有人依然在欢天喜地地相拥庆祝,好似没听到这声凄厉叫声。
连雪河怔然望天。
缝隙被修补,天道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是天道起死回生?
突然,头顶一个懒洋洋又熟悉到极点的声音幽幽传来:“哟,终于抓到了,给我下来吧你。”
连雪河:“?”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和琉璃破碎的声音,天幕似乎没那么暗了,放眼望去,破晓刚过,东边连海处隐约五光十色的朝霞。
朝阳倾泻而出,照亮三界四境。
天亮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个深夜过得极其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幕毫无征兆地降下一道紫金天雷,不偏不倚朝着连雪河的脑门而来。
殷裁脸色一变,以身将他护在怀中。
出乎意料的是,那雷在落至两人头顶半寸时便戛然而止,一阵微风拂来,像是又轻又柔地抚摸了下连雪河的脑袋。
连雪河一愣。
随后那道吓人的天雷四散成细碎的光芒,没入四周遍体鳞伤的修士体内。
本来重伤最重的连静风倏地一睁眼,感知到强行突破而导致伤痕累累的经脉竟转瞬痊愈。
众人惊讶不已,又开始“哦哦哦”猴叫,赞美奇迹。
细碎金光随风而去。
连雪河摸了摸脑袋。
二条欢呼雀跃道:【雪河,据检测这方天地的伪神已经灭亡,如今已有了新的天道。系统任务已完成!】
连雪河:“……”
一绺轻柔的风拂起连雪河的发丝,朝阳挥洒下,四境好景色。
琅圣宫内,一朵莲花迎风而绽。
朝阳将莲花的影子照映得倾泻在窗边的书案上,上方放置着一本被翻到一半的书,一片莲花夹在那算作书签。
风一吹,将纸张吹得呼啦啦作响,刚好翻至最后一卷。
还未书写的后半卷本来一片空白,此时却写着三行龙飞凤舞的字,那笔迹瞧着极其狂放不羁,墨迹还未完全干涸。
——「天道在上,圣人在上,我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