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雪尘抬手,指尖在蒙着水汽的窗玻璃上缓缓写下一个“走”字。
停顿。
又抬手,将字迹擦去。
尤雪尘(轻声):戏子无根,大帅有国。
短短几行,连眠用红笔在边上批注了一整段:“此处非不愿,实不能。乱世中,个人情爱在家国前须让路。尤雪尘的挣扎不在写与不写,而在写完那瞬间就必须擦去,他连让自己幻想完整个字的余地都不留。”
两个月拍摄下来,连眠越来越能触摸到尤雪尘的骨血。这个角色和他前世演过的许多悲剧人物不同,他的悲不是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是日常琐碎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钝痛。是每次唱戏时台下可能坐着要他命的人,是每次传递情报时指尖冰凉的颤抖,是深夜里对着镜子卸妆,看见的是一张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脸。
“眠眠,到了。”小雨的声音打断思绪。
车子在戏院实景外停下,这座专门为《浮生恨》搭建的老式戏院,经过一个月拍摄,已经染上了真实的生活痕迹,墙角苔藓更密了,木门推开时会有“吱呀”声,后院那口井轱辘上甚至真的结了层薄冰。
连眠下车时,呵出一口白气。清晨的温度已经有些冻人,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抬眼就看见谢云深站在月亮门边。
那人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下颌。他正仰头看天,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与连眠相接。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这一个月里,这种拍摄前的沉默对视已经成为某种无需言说的仪式。几秒钟时间,从谢云深和连眠,过渡到沈晏清和尤雪尘,起初还有些刻意,如今已成了肌肉记忆般的自然。
今天谢云深的眼神格外沉静。不是冷的沉静,是那种经历过漫长铺垫后、终于要迎来重要时刻的沉静。连眠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的拍摄,从最初的簪花初遇,到戏台上下试探性的目光交错,再到无数次交换情报时的并肩。那些细碎的、克制的、若有似无的互动,一点点堆叠起来,终于要在这场窗前对话里,抵达某个临界点。
“早。”谢云深先开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连眠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在月亮门下,“今天这场……”
“嗯。”谢云深应了声,目光落向那扇后窗,“昨晚我又看了一遍剧本。”
“我也看了。”连眠说,“总觉得……”
“哪里不对劲?”谢云深接得自然。
连眠顿了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尤雪尘的反应可以再……决绝一点。”
谢云深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
“等我演出来你就知道了。”连眠没多解释,转身朝化妆棚走去。
谢云深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上午九点,片场准备就绪。
戏院后院的布景在这个冬天显得愈发真实。青砖地面缝隙里的苔藓变成了深褐色,墙角那几捆柴火堆得更高了,道具组说,这样才像过冬的样子。木格窗的窗纸新换过,但仍然做旧成米黄色,透着光能看见细细的纤维纹理。
最重要的是,今天窗玻璃上真的凝了雾气。
这是灯光组和道具组合作的效果,在窗外放置制冷设备,让玻璃温度降低,再在室内制造温差。于是当连眠坐在窗内妆台前时,面前的玻璃窗真的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指尖触上去,会有冰凉的湿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