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寸一寸地刮,刮到发红破皮,血珠渗出来。
“恶心。”
父亲临死前那双眼睛里的哀求,他记得清清楚楚。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活下去。他早晚会把挡路的人,都弄死。
第二天,林怀安起了一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蟹壳青,他就已经穿戴整齐。袖子卷了两道,裤腿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昨夜擦破皮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缀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哼着歌。是一首童谣,青州一带的调子,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他很多年没唱过了,此刻却从喉咙里轻轻滑出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他端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和抹布,慢慢走向李公公的房间。
"啊——!"
一声尖叫划破清晨的寂静。
是洒扫的小太监,推开门,看见床上那具尸体。他愣了一瞬,铜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然后他才喊出来,声音劈了叉:“不、不好了!李公公死了!李公公死了——!”他边跑边喊。
声音在宫道上传开,迅速扩散。先是窗户一扇一扇推开,然后是浣衣局的门开了,然后整个内官监的人都涌出来,嗡嗡地聚向那个方向。
林怀安站在人群外围。他来得最早,却站得最远。手里还端着那盆没泼完的水,抹布搭在臂弯里,像每一个勤勉的小太监该做的那样。他的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昨夜惊吓没睡好的痕迹。
“让开!让开!”管事的太监挥着拂尘,拨开人群,“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散了!散了!”
没人散。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林怀安随着人群后退一步,又一步,退到廊柱的阴影里。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门内,李公公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盖着白布。
一个太医学徒来了。他翻了翻眼皮,把了把脉,又闻了闻床头的药碗:“突发心疾,暴毙。”
“心疾?”管事的太监声音尖细,“李公公哪有这毛病?”
“年纪大了,”太医学徒冷笑,把药碗放下,“什么毛病没有?”
他转身走了,袍子带起一阵风。管事的太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挥了挥手:“抬走!烧了!报内务府!”
心疾?林怀安心里冷笑。谁会在乎一个太监的死?这个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太监。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处是干的。但旁人看不见,只看见一个瘦削的小太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吓坏了。
“你,”管事的太监忽然指着他,“你是李公公房里伺候的?”
林怀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厉害:“回公公,奴才……奴才是洒扫的。”
“洒扫的?”管事的太监眯起眼,“昨夜在哪儿?”
“在房里,”林怀安低下头,“奴才怕黑,不敢出来。”
他顿了顿,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想要哭出来却强忍着:“李公公对奴才好,奴才……”
话没说完,哽咽住了。
管事的太监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刮过他的脸。那脸苍白瘦削,越狼狈越动人。
“行了,”管事的太监移开眼,“下去吧。换身衣裳,去王公公那儿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