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十万两给了定国公,理由是“北疆军饷补贴”。
他把账本放回原处,翻窗出去,顺着排水沟爬回来。假山石后面,他蹲了很久,直到手指不抖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西三所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脱了外衣,把那身沾了泥和血的短打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打了盆冷水,把脸上脖子上的炭粉洗干净。
', '')('冷水浇在皮肤上,他打了个哆嗦。
他掀开被子躺回去。梁烨在睡梦中感觉到他的体温,立刻贴过来,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林怀安低下头,下巴抵着孩子软软的发顶。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蟹壳青的光从窗纸底下渗进来,压过月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嘶哑。
林怀安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他听着梁烨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孩子小小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微弱的,但韧的。
他低下头,嘴唇在梁烨额头上碰了碰。很轻,像落在皮肤上的一粒灰。
孩子没醒,只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了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
林怀安抬眼,看向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光。晨光刺进瞳孔,他没眨眼。
四月,北疆军营。
宣府总兵王雄收到了十万两“军饷补贴”。银子是定国公派人送来的,装在普通的粮车里,上面盖着干草。
他睁开眼,眼神冷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箭,蘸了墨,在纸上写:“末将王雄,叩谢天恩。定不负陛下所托,守疆安民。”
六月初八,青州。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黄河水涨得吓人,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堤上。
林守正站在堤上,浑身湿透。他手里攥着最后一点银子——五百两。身后是五千民夫,个个面黄肌瘦,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钱袋。
“大人!”一个老河工嘶声喊,“堤要撑不住了!得加固!得加石料!”
林守正看着手里的五百两。
他抬头看天。雨砸在脸上,生疼。
“加固!”他哑着嗓子喊,“所有人,上堤!用身子挡也得挡住!”
民夫们动了。瘦骨嶙峋的身子扑上堤坝,用手挖土,用肩扛石。
子时,堤垮了。
先是裂开一道缝,水渗出来。然后是轰然巨响,五十丈的堤坝像纸片一样被撕开。洪水奔腾而出,瞬间吞没了最近的村庄。
林守正站在溃口处,看着黄色的水龙扑向沉睡的百姓。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雨还在下。雨水混着泪,从脸上淌下来。
七月,刑部大牢。
林守正蜷在角落的稻草上。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点天光。他身上的囚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结成绺,贴在额头上。
脚步声响起。狱卒打开牢门,扔进一个窝头,一碗冷水。
“吃吧。”狱卒说,“吃完好上路。”
林守正没动。他看着那碗水,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没贪。”他哑着嗓子说。
狱卒嗤笑一声:“来这儿的都说自己没贪。”
“那三十万两,我没拿。”林守正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我只收到两万两。还有十万两盐引,是废纸。”
“账上可明明白白写着,你签收了三十万两。”狱卒蹲下来,压低声音,“林大人,我劝你一句。认了吧。认了,是斩首,痛快。不认的话,你得想想自己的妻儿吧”
林守正盯着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锣。
“我认什么?”他问,“认我贪了三十万两?可我连那三十万两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认我致堤溃人亡?可我站在堤上三天三夜,喊破了嗓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