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把弓一字排开,从大到小,重量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
一把是轻弓,专门适合女子或是少年初学的,重量轻,一把是寻常的弓,适合成年男子使用,还有一把——是前几日太子殿下与北戎大王子比试时用的重弓。
太子殿下要教良媛主子射箭,这哪里是教射箭,分明是在陪着良媛主子玩儿呢。
可不就得让良媛主子瞧瞧殿下那卓绝的箭术?
郑元德越想越觉得自己思虑的再周全不过了。
崔彧见了,睨了他一眼。
郑元德顿时一张白胖白胖的脸笑出了一多花儿来。
“这是......”沈雁水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摸那把重弓。
弓身漆黑,入手沉甸甸的,摸上去冰凉光滑,弓弦紧绷,透着一种冷厉的力量感。
她跃跃欲试地握住弓身,想要拿起来。
刚提到一半,她便觉得手中的弓陡然一沉,那分量比她想象的更重,除非动用异能,否则单单她手臂上的力气根本不够用。
弓身往下坠去——沈雁水还没来得及使力稳住,手中的弓便顿时一轻。
崔彧伸手将重弓从她手中拿了过去,放回原处,“这弓不适合阿雁,太重。”
说着,伸手从三把弓中取了最小的那一把,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把精巧的轻弓,弓身是用上好的柘木制成的,弓弦紧致,握把处缠着细密的丝线。
沈雁水:“............”虽然这把单看着瞧着也挺好看的,但是和那把重弓一对比,突然就被衬成了小玩具似的。
“这把弓,是我十岁时曾用过的。”崔彧看着手中的弓,目光微微一柔,“阿雁试试,看合不合手。”
沈雁水闻言神色微讶,“殿下小时候用的?”
崔彧神色平和,“嗯,是外祖父给我做的,这把一直放在这边的库房里。”
沈雁水闻言,伸手接了过来,就觉得拿在手里十分趁手,分量刚刚好,不轻不重的,
她低头细看,发现弓身的木料上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握把处更是光滑细腻,一看就是曾被人常年使用,反复摩挲过的。
不用郑元德吩咐,汪春全福等人便都已经在庭院当中摆好了靶子。
靶子立在不远处,沈雁水目测了一下,大概三四丈远,约莫十多米的样子。
崔彧走到沈雁水身后,站定。
他没有急着教她射箭,而是先从她手中拿过弓,自己握在手里,给她看握弓的姿势。
“射箭之道,始于站姿。”崔彧的声音不急不缓,低沉温润,“双脚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重心落于两脚之间。”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做了个示范。
侧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握着弓的左臂微微前伸,右手虚搭在弓弦上,整个人从侧面看去,从肩到脚是一条笔直的线。
沈雁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崔彧收了势,将弓重新递给她。
沈雁水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学着方才太子的姿势。
崔彧走到她身后,抬手纠正她的站姿。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往后带了带,“肩要沉,不要耸肩。”
又伸手点了点她的腰侧,“身体不要后仰。”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温润又磁性,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耳尖窜到了后脊背......
崔彧垂眸瞧着她轻颤的眼睫和微红的耳朵里嘴角微勾了勾,声音越发低了一些。
沈雁水只觉得太子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惹得她耳根子又是一阵酥麻......心神一荡,手指便有些不听使唤,扣弦的力道也没掌握好,一松手——
箭“嗖”地飞了出去。
下一刻,身后就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轻笑......
她定睛一看。
靶子上干干净净的,一支箭都没有。
脱靶了。
沈雁水:“............”美色惑人啊!
她哼了一声,扭回头去,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太子方才教她的那些要领,站姿、握弓、扣弦、瞄准。
侧身,沉肩,收腹......呃,收不回来,呼~
手臂平举,目光顺着箭杆的方向看过去,对准不远处的靶心。
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耳根那点热意也渐渐散了。
然后,松手。
箭离弦而去,破空之声短促干脆。
“噗”的一声,箭矢稳稳当当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
沈雁水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太子,下巴颇为得意的抬了抬。
咳,虽然她占了一点前世用过枪的便宜,但......射箭她可是明明白白的第一回,一点儿不带心虚的。
崔彧看着靶心那支箭,确实有些诧异。
初学者第一箭脱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第二箭就能正中靶心的,他习武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阿雁再射几箭试试。”崔彧道。
沈雁水弯着眼睛笑了笑,转过身去,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
她搭好箭,瞄准靶心,手指扣在弦上,正要松手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后的太子。
然后,她握着弓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偏了一偏。
松手。
箭离弦而去,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靶子后头的草地上。
“哎呀!”沈雁水看着那支脱了靶的箭,眉头蹙了蹙,一副又懊恼模样,“怎么又脱靶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崔彧,眼睛眨巴了两下,“殿下,您再教教我?”
说着还不忘自夸道:“虽然我很聪明,但是再聪明的人,也还是需要好师傅多教教的嘛。”
崔彧也不意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走到她身后。
他将她拥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覆上她握弓的手,另一只手握住她扣弦的手,不厌其烦地又将方才那些要领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沉沉的,说得很认真。
沈雁水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下颌的弧度利落又流畅。
她看着看着,眼眸便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两人在庭院里一人教一人学,射了好一会儿。
沈雁水学得认真,崔彧教得也耐心。
正练着,春平忽然上前恭声禀道:“殿下,良媛主子,张良媛来了,说是来瞧主子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将手中的弓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快请张姐姐进屋坐。”
崔彧听见“张良媛”三个字,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两人净了手,进了正厅落坐。
不多时,张良媛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支白玉簪子,打扮得比往日要明丽几分,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漂亮。
身后跟着丫鬟慧心,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绣篮。
沈雁水见了她,便笑着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手,“张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
张良媛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瞧着有几分不自然,像是有些拘谨。
她没有先答沈雁水的话,而是转过身去,面向上首端坐的太子,恭敬地福下身去,声音轻柔又规矩:“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平身。”说着,垂眸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张良媛这才起身,转向沈雁水,轻声道:“我在揽秀轩闲来无事,便想着来与妹妹说说话。”
说着,她侧身从慧心手中的绣篮里拿出了几套衣裳,“这是我这些日子给两个孩子做的一些小衣裳,我特意问过祖母,说是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娇嫩,用柔软的棉布更好些,便又做了好几样棉布的。”绸缎做的自然也有。
林林总总,有好几套,男孩子女孩子穿的都有。
“张姐姐这绣的真是越发灵动了。”沈雁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张良媛微微红了脸,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妹妹快别夸我了,不过是做些针线打发时间罢了。”
沈雁水拉着她在客座上坐下,又让春平去沏新茶来,一边将那些小衣裳一件件仔细看过。
张良媛见她喜欢,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递了过来。
“这是我闲来无事给妹妹绣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妹妹莫要嫌弃。”
沈雁水接过来展开,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一方芙蓉色的锦帕,质地细腻柔软,四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十分好看。
“张姐姐说笑了,这帕子绣得这样好,我哪有嫌弃的份儿。”这帕子要是拿到现代去,怕是都能送进博物馆里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良媛脸上的笑渐渐自然了许多。
“过几日就要回宫了,明几个张姐姐若有空,咱们再在行宫里逛逛?”
张良媛笑着应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良媛忽然抿了抿唇,目光微顿,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上首的太子。
忽的柔声道:“妾身也给太子殿下做了一身衣裳。”说着,便从绣篮里拿了出来。
从寝衣到中衣,再到外衣,里里外外,一应俱全。
是一套月白色的衣衫,上头绣着银色的竹纹,竹枝清瘦,竹叶疏朗,银线在月白的底色上若隐若现,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雅的韵味。
瞧着便是日常家居所穿的样式,如今夏日炎炎,穿这样清淡的颜色,最是适宜不过。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套衣裳,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带着笑,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小点心,慢慢咬了一口。
崔彧抬了抬眸,目光落在那套衣裳上,扫了一眼,便按照往常的惯例,偏头看向郑元德。
郑元德会意,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套衣裳,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张良媛将衣裳交给了郑公公,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了回去。
正厅里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张良媛突然就有点不太自在了起来......
她知晓自己今日的行事有些不太好看,但......马上就要回宫了,若在行宫里太子都不去她屋里一回,等回了宫里......她害怕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雁水用叉子叉了一块小西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地嚼着,像是一时半会儿空不出嘴来说话。
崔彧看了一眼她,不知为何,心底忽的生出几分异样。
阿雁......怎么不说话了?
他正思忖之时。
沈雁水咽下了那块西瓜,抬起头来,笑着跟张良媛又说起了话。
张良媛见状,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沈妹妹瞧着好似并未生气......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瞧着与往常一般无二。
眼瞧着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张良媛才站起身来,笑着告辞,只是离开前,看向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声音柔柔的轻声道:“殿下,妾身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做了些诗词,听闻殿下近日得了空,不知可否请殿下指点一二?”
沈雁水站在一旁,转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没说话。
崔彧眉心微蹙,薄唇微起,刚要说话——
“殿下,”张良媛却不知为何,方才鼓起的勇气在太子殿下一个蹙眉的表情中,散了个一干二净,又有些胆怯了起来。
也不敢等太子殿下的回应,便福了福身,又轻又快的柔声道:“妾身便不打扰殿下与妹妹,先退下了,殿下何时得了空,妾身都候着殿下。”说罢,便转身带着慧心快步退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