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张良媛一路到了揽秀轩, 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慧心连忙去沏了一杯茶。
张良媛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垂着眼帘, 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末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慧心。
“方才……”她顿了顿, 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瞧着沈妹妹,她可有不悦?”
慧心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自家主子这一路上闷不吭声是在想什么。
她连忙柔声劝道:“主子放心,奴婢仔细瞧着呢,沈良媛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情,后来沈良媛不是还与主子您相谈甚欢么?若真不高兴了,哪还能那样亲亲热热地拉着主子说话呢?”
“主子您就是想太多了。”
张良媛听着她的话, 攥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肩头也微微往下落了落,像是卸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那就好。
她不想沈妹妹不高兴。
可她又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这些时日, 祖母与她说了好几回了,催她趁着眼下在行宫的这段日子,太子身边只有她和沈妹妹两个人, 抓紧时机,怀上孩子……
她不是不懂祖母的苦心。
她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得了太子的青睐, 哪怕只是一两回的恩宠,兴许就能有个孩子。
可谁又能想到这两三个月,太子殿下不是与沈妹妹在一处,便是在处理政事。
她不是没有试过。
头一个月里, 她也曾寻过几次由头去澄心堂前殿给太子殿下送过几回汤羹,可每一次去,都没能见着太子殿下。
郑公公倒是客客气气的,只说殿下政务繁忙。
后来她便没再去了。
只是……如今,不由的她再拖了。
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待回了东宫,太子的身边便不只是她和沈妹妹两个人了。
到那时候,她怕是更没有什么机会,所以,今日她才硬着头皮去了澄心堂,厚着脸皮在沈妹妹面前说了那些话。
只因,只有在沈妹妹这里,她才有机会能见着太子殿下……
祖母在她进宫选秀前,便叮嘱过她许多话。
祖母说,帝王之家,君王凉薄,真心易变,今日悦你爱你,便将你捧到高处,来日厌弃了你,便弃如敝履。
祖母让她敬重太子,顺从太子,侍奉太子,却万万不可对太子动心。
不动心,便不会伤心。
她那时候点着头应了,可后来进了东宫,见着太子那般的人后,便将祖母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只是后来一连几个月,太子再未曾进过她屋里一步,她方才渐渐明白了祖母说的话……
她没有独一无二的家世,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没有能讨太子殿下欢心的性子,又凭什么奢求太子殿下的宠爱呢?
她祖父和祖母两人这一辈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但她祖父后院里也有四五位姨奶奶,祖母与每一位姨奶奶关系都不错,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与这位姨奶奶赏花,明日与那位姨奶奶吃茶,还经常凑在一处看戏,说说笑笑。
与其像祖母说的如那些宫里的女子一般,痴心错付,在深宫中日复一日地盼君恩,等君来,怨君薄情、恨君负心,将自己熬成一朵日渐枯萎的花,倒不如像祖母这样,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因此,她就愈发想要一个孩子了……
有了孩子,她便有了寄托,有了盼头,她可以好好抚养孩子长大,看着孩子学走路、学说话、学读书写字……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目光带着些许期盼,今夜……太子殿下会来她这处吗?
*
澄心堂后殿。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不对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一会儿功夫,天边便涌上来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有些低,将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又被风推着往前去了。
沈雁水偏头往窗外瞧了一眼,瞧着这副就是要下雨的样子,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安安稳稳地坐到了桌边。
崔彧在她身侧坐下。
桌上头摆着清淡的菜色,都是两人素日里爱吃的。
“尝尝这藕,今日做得不错。”崔彧说着,夹了一块藕放到她碗里。
沈雁水正低头喝汤,小口小口的,看着碗里的藕片,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多谢殿下。”
说罢,便夹起那块藕,慢慢地吃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动了一瞬。
这顿晚膳用得出奇的安静。
春平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冬意站在她后头,偷偷抬眼瞅了瞅自家主子,又瞅了瞅太子殿下,心里头那股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原以为张良媛是个好的。
这几个月瞧着,待人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和气,还时不时做些针线送来,瞧着倒像是个安分守己的。
自家主子待她那样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一份,还惦记着她的身子,生病了立刻就让她去请了太医来。。
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讲究的人!
当着主子的面就勾搭太子殿下,又是送衣裳又是请太子指点诗词的,那话里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亏得主子先前对她那么好,真是白瞎了主子的一片好心。
她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瞅了瞅自家主子。
方才太子殿下说了两回话,主子都没怎么搭腔,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太子殿下后来也不开口了,这气氛瞧着实在是有些吓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王嬷嬷。
王嬷嬷立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自家主子身上,又收回来,眉心微微蹙了蹙,终究是没有开口。
其实,在她看来,君王太子独宠,对女子而言,并非什么好事,若主子能借着这回想明白,她觉得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郑元德站在太子殿下身后,心里头不禁咂摸了两声。
说起来,这位张良媛倒是比他预想的能沉得住气,来了行宫快三个月了,也只往殿下跟前送了半个月的羹汤、帕子香囊,随后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揽秀轩,他原先还以为她是真歇了心思。
没想到赶在回宫前这几日,到底还是出来了。
也是,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想把握住呢?
想着,他的目光又悄悄挪到了沈良媛身上。
这位良媛主子……他如今也算是摸出了几分脾性,旁的不好说,但有一样是顶顶好的,懂分寸。
从不仗着太子的宠爱便恃宠生娇,也从不插手不该她过问的事。
这样的人,在宫里才能走得长远。
郑元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只希望良媛主子这回也能拎得清,莫要因为这点争风吃醋的小事,坏了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好印象。
毕竟,太子殿下能独宠她这些时日,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可能永远只守着一个女子。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宫里头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子,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是栽在了“恃宠而骄”这四个字上。
今几个陛下宠你,你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明几个陛下多看旁人一眼,你便觉得天塌下来了,闹来闹去,最后把自己的那点情分闹没了,才知道后悔。
正想着,郑元德忽然就愣了一下……就瞧见沈良媛已经吃了一碗两碗三碗……六碗饭……吃得安安稳稳,与平时的饭量一般无二。
瞧着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模样。
郑元德:“……?”
沈雁水正低头啃一块排骨,啃得认真极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连嘴角沾了点酱汁都没顾上擦。
又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羹碗碟撤了个干净,又奉上了两盏清茶。
春平瞧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瞧了一眼太子殿下,便给屋里伺候的人都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了。
不多时,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崔彧和沈雁水两个人。
沈雁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比方才又阴沉了几分,风也更大了些,院子里那几株树的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瞧着这架势,等会儿怕是要下大雨了。
她本来打算饭后出去走几圈消消食的,如今瞧着这天色,便歇了心思,想着就在室内走走。
她刚迈出一步,手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拉住了。
沈雁水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殿下?”
崔彧正抬眸看着她,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阿雁可是吃味了?”
之前她话突然少了一些,他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未曾多想,只是……他到底不是蠢人,很快便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想通了之后,他心里头不但没有不快,反倒生出几分高兴来。
阿雁这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荡了一下,像是被人拿羽毛尖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
他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沈雁水微微垂眸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的浅笑道:“殿下这是……希望我吃醋么?”
崔彧眼底含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看着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吃起醋来,怕殿下消受不起哦。”
说罢,她便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散起步来。
她走得慢悠悠的,悠闲得很,认认真真地消食。
崔彧坐在原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眉心微微蹙了蹙。
半晌,他开口问:“阿雁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雁水正走到窗边,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可那笑容跟平日里不大一样。
平日里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儿,甜得很,可这会儿她虽然也在笑,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殿下来行宫几个月了,为何一直不曾去张姐姐那处?”
崔彧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沈雁水便接着笑着说,“张姐姐性子柔顺,相貌也清丽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想来也能跟殿下说到一处去。”
她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殿下为何……一直不曾去呢?”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也不等他回答,又转过身去,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
崔彧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沈雁水转了一圈,从他身后绕过去,目光在他侧脸上掠过,没停,继续往前走。
等她转悠了回来,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雁水脚步一顿。
崔彧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却是低的。
“阿雁希望我去张良媛那里?”
沈雁水侧眸看着他,浅笑着轻声道:“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自然……哪里都去得。”
说罢,她又迈开了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崔彧扣着她手腕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方才眼底还带着的那点笑意,此刻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雁水又走了一圈,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扫过去,她心里头微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