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心里头明白,却也不戳破。
不管太子妃打的什么算盘,璋儿到底是她的嫡长孙,她是真心喜爱的。
“也好。”皇后声音淡淡的,面上却带出了几分和缓,“把孩子带来我瞧瞧。”
太子妃心头一松,第二日便带着孩子来了。
崔璋被奶娘抱进了坤宁宫。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袄,衬得小脸白净,规规矩矩地给皇祖母行了礼。
皇后招了招手,将孩子揽到身边,搂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小脸,又捏了捏他的小手,眉眼间满是喜爱。
只是摸着摸着,她便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胆小太乖了些。
她想起太子小时候。太子幼时身子也弱,三天两头生病,瘦得跟小猫似的。
可那性子却像是生下来就定好了的,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很。
若不是身子骨太弱,隔三差五就病一场,怕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可眼前的璋儿......眼神瞧着就怯怯的,让人心疼的很。
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温声道:“璋儿,可还记得祖母?”
“璋儿记得,皇祖母。”他其实不记得,但这话母妃教过他了。
皇后顿时笑了,眉眼柔和下来。
一旁的太子妃瞧见这一幕,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
这几日她在坤宁宫伺候,日日都要教璋儿那些规矩礼仪,教他见了皇后该如何行礼、如何问安、如何应答,翻来覆去地练了许多遍,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太子妃看着儿子安安静静窝在皇后怀里的模样,心头微微发热。
璋儿是太子唯一的嫡子,只要他在皇后跟前得了喜爱,日后便多一分倚仗。
是她以前困于对太子的那些男女情爱,想差了……以往,她不想太子宠幸其他女人,也不想太子与其他女人生下孩子,威胁到她的璋儿。
但自太子对她毫不容情,将她身边的人一一处置,还打死了她的奶嬷嬷,最后,甚至直接将她禁了足……她也彻底成了妯娌口中笑话!
如今,便是皇后再给太子安排再多的女子伺候,她也不在意了,她只要她太子妃的位置,以及……谁也不能威胁到她孩子的地位!
*
腊月二十九。
马上过年了,太子也忙了起来,这几日都起的早,白日里也不在莲心苑。
沈雁水一早起来,推开窗,就看见院子里变了样。
廊下挂上了崭新的琉璃灯,朱红的灯罩上绘着金灿灿的岁寒三友,在晨光里亮闪闪的,门楣上贴了新裁的桃符,红纸黑字,写着吉祥话,窗棂上也贴了春牌,边角还描着金线。
冬意端了铜盆进来,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笑着说:“主子您瞧,太子殿下此前就嘱咐咱们,让奴婢们将院子里的灯全换了,这些花灯还都是太子殿下亲手画的呢,太子殿下说,今年是主子在东宫过的第一个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才行。”只是最近殿下忙,不能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了,才对她们多有嘱咐。
沈雁水看着满院子的喜庆,心里头也觉着高兴的很,不过今日她也有事儿要干。
她要给大家发年终奖金!
先是略略总结了一番个人工作,又把众人夸的眉开眼笑后,多余的话也就不啰嗦了,直接给银子,比什么都实在。
王嬷嬷和春平全福一样,发的都是五十两,林公公冬意给的三十两,夏安秋如全寿则发的二十五两,守忠守义发的二十两,其他人则是给的十两银子。
莲心苑上下一时间别提多开心了!谁不喜欢银子啊!他们这些在宫里做奴婢奴才的,就银子就更是他们的命根子,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谢主子!”众人喜气盈腮,满口的吉祥话像是不要钱的往外说。
听得沈雁水脸上也全是笑容,过年嘛,就该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才对。
莲心苑出去办事见人,无论见谁都是一脸的笑,简直看得东宫其他人十分莫名。
宫里头年关就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累都累死了,咋还能笑的这么开心呐?
除夕这日,天还没亮,东宫就热闹起来了。
沈雁水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就听见春平在外头轻声问:“主子,您醒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困意。
春平端着热水进来,冬意捧着新裁的衣裳跟在后头,两人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梳洗更衣。
今日要守岁,虽说她一个良媛不必去前头参加宫宴,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主子,今几个除夕,殿下要去参加宫宴,听说要忙到很晚呢。先是大朝会,然后是赐宴,晚上还要陪陛下皇后娘娘守岁......”
沈雁水听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太子今日会忙,前几日就听他说过,除夕这日从早到晚都不得闲。
晚上,沈雁水耐不住困意,也没守岁,早早的就睡了,连太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大年初一。
沈雁水是被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太子站在床榻边,正在系腰间的玉带,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绵:“殿下这就起了?”不对,昨夜殿下是啥时候回来的?
崔彧看着她,柔声道:“今日元日,要去大朝会,向父皇朝贺,再随父皇去祭天......一整日都不得闲,你好好歇着。”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崔彧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模样,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雁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子了,太医说随时都可能发作。
离开前,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叮嘱道:“有事便立刻吩咐汪春,让他立刻来禀报我,无论何时,都要立刻来报。”
沈雁水听了,心里不禁暖了暖,乖乖地点头:“知道了,殿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往外走了几步,只是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阿雁正拥着被子目送他,见他回头,冲他笑了笑。
崔彧又想了一遍,他在东宫里已经安置了四个太医,四个稳婆,奶娘也早就提前挑选好了,各处人手都安排妥当,一应物事也都备齐了......确定没有任何疏漏,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雁水目送太子离开,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中天才醒。
年初一这几日,宫里宫外都热闹得很,沈雁水身子重,便没有出去走动,只在莲心苑里歇着。
这日午膳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嬷嬷,我记得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怎么东宫好像一点都没有要给殿下庆生的模样?
王嬷嬷闻言,眉眼微微一动,也压低了声音:“回主子,太子殿下这几年的生辰,都是初二才过的。”
沈雁水一愣,有些不解:“初二?为何?”
王嬷嬷声音更低了:“陛下言,要避让国礼,大年初一是元日,举国同庆,殿下的生辰若是在这日过,便有与天子同庆之嫌......是以这些年,殿下都是在初二这日庆贺生辰。”
沈雁水蹙了蹙眉,随即眉头松开,“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
避让国礼?
王嬷嬷说的是“这几年”才是初二过,那就说明以前应该都是初一过的。
是这几年,因平康帝越发忌惮太子,才如此的......
*
年初一这日,太子一早就出了宫,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天色已经擦黑了,雪下得比白日大了些,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整个皇宫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
崔彧大步流星地进了莲心苑,大氅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珠子,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
郑元德收了伞连忙上前,替他解下大氅,抖了抖雪,仔细收好。
崔彧进了正厅,环顾一圈,没有看见阿雁的身影,眉头不禁微蹙了蹙。
他看向一旁的宫女,正要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欢快的声音
,“快,把帘子掀开。”
门外的两个小宫女连忙将厚重的棉帘掀起来,帘子还没落回去,沈雁水就已经被王嬷嬷扶着钻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色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兔毛,毛茸茸的,外头还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崔彧上前了两步扶着她的手,“这是做什么去了?”
沈雁水微微仰头看着他,顿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殿下快瞧瞧——”她一边说一边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春平。
春平手里端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用罩子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沈雁水扬了扬下巴,示意春平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亲手揭开罩子,
一个大大的圆圆的......蛋糕露了出来。
蛋糕上头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上面用红色的蔬果酱地写了一行字:“祝太子殿下二十一岁生辰快乐!”
字迹不算太工整,一看就不是宫里那些糕点师傅的手笔。
除了字,奶油上还摆了好几个糖画,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写着“长寿”,有的写着“康健”,零零散散地围了一圈。
最中间的那个糖画最惹眼——是一个小人,脑袋圆溜溜的,手脚短短的,眉开眼笑的,瞧着就喜气洋洋。
沈雁水见太子盯着那小人看,顿时更得意了,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这小人可是我亲手画的,我今日跟林公公学着做糖画可是学了许久呢,画的是殿下您,怎么样,画的还不错吧?”
崔彧看着那个眉开眼笑的圆圆小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手脚短得像小藕节......和他长得有什么关系?
但最后,他一本正经的点头夸赞,“嗯......很好。”
沈雁水顿时嘿嘿一笑,没忍住叉腰说:“那可不,画画我可是专业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精神奕奕、神气活现的小模样,觉得那小人明明更像她才对......想着,嘴角便微勾了勾。
他揽着她的腰,忽的低声道:“多谢阿雁。”
这几年,他的生辰都是在初二过的。
不是真正的生辰,过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只有母后,每年初一都会私底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算是替他庆贺。
今日他从母后那里吃了长寿面才回来的,却未曾想到,一回到莲心苑,阿雁还给他准备了这样的惊喜。
沈雁水已经将蛋糕上那些糖画旁边插着的几根细长的糖烛点燃了。
“不客气不客气~”沈雁水看着他笑脸盈盈的摆了摆手,架势摆的足足的。
崔彧见状,不禁又扶额笑了出来,也就只有阿雁才会这般说了......
周围伺候的春平等人见状,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殿下快许愿,许完愿就可以吃了。”
崔彧挑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蛋糕和她的脸上转了一圈:“这东西......还能实现愿望?”
沈雁水笑着道:“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就是一种祈愿嘛,就像去寺庙里拜佛的,谁知道神仙能不能听见?反正咱们只管许就是了,万一被哪路神仙听见了呢?”
崔彧闻言,看了她的腹部一眼,又垂眸看了那蛋糕一眼,心里默默想了一个愿望。
他只愿......阿雁能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好了。”他看着她笑道。
沈雁水便笑盈盈地拿了刀来,将蛋糕切成了小块。
她先给太子切了一块最大的,然后又切了几块小的,用碟子装好,端给了一旁伺候的王嬷嬷、郑元德、春平、冬意几人。
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主子,这可使不得!这可是殿下的生辰糕,奴婢们怎么能......”
郑元德也是一脸受宠若惊,连连躬身:“良媛主子,这怎么能成......”
春平冬意等人就更不敢接了。
沈雁水笑着道:“过生辰嘛,就是要大家一起凑个热闹才有意思,再说了,这么大一个蛋糕,我和殿下两个人也吃不完,放一夜就不新鲜了,给你们切好了,你们自己带回去吃。”
太子看着阿雁笑盈盈地给众人分蛋糕的模样,声音淡淡的道:“听你们主子的,都拿着。”
几个人闻言一愣,这才连忙千恩万谢地接了,捧在手里,连忙先退了下去仔细收好。
沈雁水这才坐下来,和太子一起吃蛋糕。
蛋糕胚是蒸的,松软绵密,奶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和平时吃的那些小蛋糕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可崔彧吃着,却觉得今日这块格外香甜一些。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将盘中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见他吃完了,又将那些写着“平安”“长寿”“康健”的糖画一个个拿起来,递到他嘴边,认认真真地说:“殿下,把这些也都吃了,吃到肚子里,定能保佑您往后平平安安的。”
崔彧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无奈地笑了笑,从她手中一个个接过,一口一口地吃了。
最后只剩那个眉开眼笑的圆脑袋小人。
沈雁水将那小人也拿了起来,忽然顿了顿。
她瞅了瞅那个小人,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弯着眼睛道:“殿下吃了这么多,想必也吃腻了吧?这最后一个,就我代劳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张开嘴,“咔嚓”一口,把小人的脑袋咬掉了。
崔彧:“............”
阿雁不是说那个小人儿是......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