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蹲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脑子里空茫茫的,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反复回响,像钝刀刮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穿过那片熟悉的小广场的。
视线有些模糊,周遭的人和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不真切。
直到他走到宿舍楼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楼前那几排供人休息的长椅。
然后,他看到了季远。
季远独自坐在最边上那张掉了漆的绿色长椅上,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深秋的凉风卷起他额前几缕头发,露出光洁但此刻显得异常疲惫的额头。
他没打伞,也没戴那副惯常的黑框眼镜,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灰扑扑的雕像。
若是往日,看到季远这样等在这里,林知遇的心脏会瞬间揪紧,一股深深无力的寒意会瞬间攫住他,让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想避开,想逃。
可今天没有。
那股熟悉的抵触感,奇迹般地没有立刻涌上来。
或许是刚刚经历的巨大落差抽干了他所有的情绪,或许是那五万块的天堑太过沉重,压得他连害怕和厌烦都显得奢侈。
他看着长椅上那个同样显得孤零零、了无生气的背影,心里泛起的竟是一丝极其陌生的同病相怜。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绕开,或者加快步伐冲进楼里。
而是慢慢地,朝着那张长椅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季远。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有些仓皇。
当看清走过来的人是林知遇时,他眼睛骤然睁大,里面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随即又被更深的、某种混合着焦灼和审视的东西取代。
他迅速站起身,动作因为急促而有些踉跄。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一个站着,微微低头,一个刚站起,微微仰头。
目光在傍晚灰暗的光线里撞上。
季远看着林知遇,嘴唇动了动,没等林知遇开口,他先一步说话了,声音有些干,带着试探,又像是某种早已准备好的开场白:
“你是不是……有机会可以出国留学?”
林知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季远怎么会知道?
这个消息,他刚从周教授办公室出来,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因为疲惫和心绪不宁而显得比平时更冷硬些。
季远似乎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直接的审视,又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白:“我……我也有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法学院……也有名额。去柏林大学。也是……两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个数字,“需要七万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知遇看着季远,季远也看着林知遇。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傍晚的风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带着哨音,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但在那片沉默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交换、流淌、共鸣。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