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抱着膝盖,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人名一个一个过了一遍。李家——李御史是他父亲的老部下,可李家的宅子在皇城根底下,门口全是巡逻的御林军。王家——王太傅的门生遍天下,可王太傅是谢临渊的人,见了面不把他绑回宫里才怪。张家、陈家、赵家——全都在京城。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京城的。是城郊——西郊,靠着西山脚的那一带,有一处苏家的别苑。苏慕言。那个在国子监替他解围、送他醒神香囊、被他拒绝之后面红耳赤的同窗。苏家去年受了牵连被降了爵位,苏慕言就搬出了京城的苏宅,搬到了西郊的别苑里,说是要"闭门读书"。
那地方偏僻,偏僻到连谢临渊的眼线都不一定想得到。
晏辞从田埂上站起来。脚底的血口子粘上了碎稻茬,一动就扯着疼。他咬着牙往前走,辨了辨方向——西边那条灰蒙蒙的山脉就是西山。不算太远,大约二十里地。如果走得快,天亮之前能到。
他开始走。走在田埂上,走在灌木丛里,走在一条早就干涸了的排水沟底。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小角,光线暗得很勉强。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月色辨认脚下的路。脚底已经不觉得疼了——大概是疼麻了,也可能是脚底磨出了茧子,反正每踩一步都是钝钝的木感。他低着头只管走,不抬头,不拐弯,像一口咬住了鱼钩的鱼,只知道一个方向。
夜越来越深。官道上的车马彻底断了,连虫鸣都稀落下来。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在空旷的田野里幽幽地回荡。他翻过一道土坎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一看,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随手扯了一片野草叶子按在上面,继续走。不能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嫡母跪在雪地里求人给他看病的背影,想起了东宫书房的烛光和谢临渊当年叫的那声"晏兄",想起了国子监岁考时苏慕言站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个午后。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子里翻来翻去,和脚底下硌人的石子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回忆哪是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西山脚下那片竹林。竹林后面露出一角灰瓦屋檐,和半扇半掩着的朱漆木门。
苏家的别苑。
晏辞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木门前。他的手抬起来要敲门,指节还没碰到门板,腿就先软了——他整个人贴着门板滑了下去,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慕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鹤氅,头发还没来得及束,显然是刚从床上被那声闷响惊醒的。他站在门里,低头一看,愣了。
"晏……晏清兄?"
他的声音是不敢相信的。
门前跪着的那个人,穿着薄薄一层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中衣,衣襟上蹭了好几道泥渍。赤足,脚底全是血痂和泥巴,脚趾甲缝里嵌着碎石子。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发丝间夹着几片枯草叶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渗着血珠。膝盖上裹着一片早就干透的野草叶子,叶子边沿还洇着一圈暗红色的血迹。
苏慕言愣在原地,上下看了好几遍才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个狼狈到极点的乞丐一样的人,是晏辞。是那个在国子监里永远衣冠整洁、清冷孤傲、谁都不敢轻易靠近的晏家嫡长子。是那个他仰望了整个少年时代、又被他当面表白过、又被断然拒绝的人。此刻他跪在他家门口,瘦得脱了相,满身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粗野的方式一层叠一层地盖上去的。
苏慕言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心疼——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晏辞。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不可触及的晏清兄,现在是落在他脚边的一片残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被摧残过的、破碎的美。那种美让他喉咙发紧。
可最让苏慕言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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