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六岁的时候追一只跑丢的猫,钻进紫藤架子里,撞到了墙。那堵墙的砖已经松了,中间碎了一大块,刚好能容一个半大孩子钻过去,爬出去就是宫外那条废弃的水渠,沿着水渠往北走三百步,就能摸到南城根的墙脚。那时候他把这个洞当成秘密藏着,回去笑着跟同窗说"哪天要是被人追杀就从这儿跑"。同窗笑他说胡话。现在不是胡话了。
紫藤架子还在。十七年了,还是那几根老藤。藤蔓缠
', '')('得比从前更密了,叶子枯成了褐色,在夜风里簌簌地响。他蹲下来,拨开靠近墙根的那几根藤条,伸手去摸墙砖——碎砖还在。只是比从前更窄了。他十六岁的时候侧身能过去,现在长了几岁,骨头硬了,过不去了。
他把布衣的袖子卷到肩膀,侧过身,硬挤进去。砖缝像一把钝锉,从他的肩胛骨刮到髋骨,布衣刮出好几道口子,底下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两边的碎砖,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洞里塞——脚踝在粗糙的砖面上刮过去,伤口被扯开了,血抹在砖上,温热的。然后他的上半身探出去了。手臂撑在墙外头的冻土上,用力一拉——整个人从狗洞里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冷宫北角外头是一片荒草地,长了一人高的枯蒿。摔下去的声音被蒿草吞了,连闷响都没有。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从他唇边往上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他挤得更碎的墙砖——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狗洞里钻出去。但现在他出来了。那一方四四方方的皇城在他背后落成了一片巨大的黑影。十七年来,那片黑影是家。现在不是了。
他爬起来,沿着水渠往北走。水渠已经干了,渠底裂成一块块干泥板,走在上面脚下一深一浅。北风从渠道里灌进来,像一把冰刀子顺着他的领口往下切。他的耳朵冻得没了知觉,手指插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还醒着。
出了水渠往右拐,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南城根的根脚——城墙的墙根。这地方是宫墙和城墙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缝,白天也没人来,夜里更是死寂。南城的墙脚比宫墙矮一截,但也不低。他扶着墙,看了看城墙上的砖缝——有缝,可以攀。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上下最后那点力气都集中到手指尖,开始爬。
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一个。他没停。膝盖顶着墙面,脚踩在砖凸出来的地方。爬上去几寸是几寸。滑下来——再爬。布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光脚踩在砖上,冰凉的砖面透过脚心往骨头里钻。他不记得自己滑下来几次了。只记得最后一次爬上墙头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砖,是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把他整只手带下去。
翻过城墙,他跌在城墙外头的土道上,顺着土坡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撑起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在他...
南城外头的野地是一片收割过的高粱茬子。茬子锋利,踩上去能割破鞋底。他没有鞋了,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上,茬子划开脚底,一步一个血印。但他没有停。三十里。茶寮。云溪。他把这四个词反复嚼碎咽下去,变成腿的力气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了云里。寒风把他身上的冷汗吹干了又吹出来,吹干了又吹出来,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的身体像一架只剩最后一根弦的风筝,线还拽在手里,但风筝本身已经破得兜不住风了。
然后他看见了河。
沂水。冬天的沂水没有结冰,水流沉沉的,黑得像一匹铺在地面上的绸子。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有一个用草席搭出来的棚子——那就是茶寮。
茶寮的灯已经熄了。棚子前头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听到脚步声,那个影子猛地弹起来。
"公子!"
云溪的声音是抖的。她冲过来,差点在冻硬的土埂上绊倒。她抓住晏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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