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的什么
信被青鸟衔走后,一连半个月没有回音。
随着几场瑟瑟狂风,急骤之雨,人间迈入十一月。
局势没有因为等待回信而停滞不动,镇妖司与浮玉驿舍遭到了来自妖邪毁灭性的进攻,大妖们不再龟缩,压抑多时的天性大加释放,行事狂妄嚣张,手段凶残,各地趋于稳定的伤亡数字一路飙升。
朝中凄风苦雨,司内愁云惨淡,紧张肃杀的氛围笼罩在众人头顶。
为保护城中百姓而建的法阵被妖邪撞开,一支支队伍被派往各州各城各县,一日一批地走,苏聆兮有时会在城楼上看看。
队伍中不乏十七八岁的少年,刀剑不在腰间佩着,而在怀里横着,肩上挑着,中间挂着小包袱,再如何怅惘担忧,年龄毕竟在那摆着呢,眉眼一动就是这个年段独有的神采飞扬,好似不是要去生死搏杀,而是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溪柳怀抱着一摞信笺,上前同苏聆兮说:“司里让他们留了书信,如果回不来了,信笺连同抚恤金会一同送出。”
这就不得不提了。
写信时个个倒是大义凛然,颇有舍生取义,在所不辞的潇洒豪迈,收信后都偷偷摸摸来找溪柳。
许多人开口先说不要抚恤金,他们大多家世不错,有的出身宗门,不仅不要抚恤金,还反过来倒给镇妖司一笔,说分发给百姓就行,生计没了,房屋被妖邪一毁,再一受伤,寻常百姓才是真活不下去了。
溪柳听得双眸柔软,心中五味杂陈。
接着话风就变了,捏捏鼻子挠挠头发,问收上去的信,人要是没死,那信不会也要送出去吧?确认一遍不够,非要再三确定,并强调但凡人还有一口气,还没死绝,一定一定不能让信见光。
否则还不如死了,今后都没脸活了。
几乎个个来都为这事。
一番了解后才知道,少年人要面子,半辈子蹦不出一个煽情的字眼,这回不知是受氛围感染还是脑抽怎么的,在信里写了诸多自己敢写不敢看的肉麻东西。
平时混账且不省心以和师尊唱反调为乐的徒弟在信中堪称脱胎换骨,之前一口一个老头,老爷子,信中老老实实喊师尊,说多谢师尊栽培,师尊的恩情今生难报了,来世还当师尊的好徒儿,并嘱咐师尊少喝点酒,不好的习惯都改了,如果还有心力,再教个徒儿最好,有人相伴,养老送终。但别忘了让师弟师妹知道自己前头有个师兄,逢年过节祭拜祭拜,多烧点纸钱。
徒弟一辈子没当过穷人,到了底下也不想吃苦。
……
还有的年轻人绞尽脑汁,留了封告白信给思慕已久的对象。也是各种酸言酸语,白天见面还是欢喜冤家总聚头,嘴上不饶人没个字好听,信中哀嚎:xx,我喜欢你多少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究竟不知道,啊!
最叫人啼笑皆非的是,执行一组有两个在一起过但分开了的情侣,分手和结了仇一样,同一条道上碰见了都要掉头走,这回男子绷不住了,抓耳挠腮写下两行超大的字: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敢了。祖宗!
女孩没留只言片语,高高昂着头就离开了。
但晚上还是夹着页白纸找了溪柳,先笑吟吟与溪柳来了个过肩抱,随后将纸塞进她怀里,说:“给那蠢货的。帮我折下。”
溪柳狐疑地抽出来一看。
是超大的一行字:我可去你大爷的!
虽然笑了好半天,但溪柳还是认认真真将这张纸收进了信封中,上了漆印。
……
苏聆兮开始频繁出府,上次打过一架后玄雀很快反应过来,既然三打一的效果还不如一打一,那么由它一个拖住苏聆兮这个人族最强战力,一人一妖都不插手,人族劣势尽显。
打过几次之后,苏聆兮若有所思。点香术可以将她带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行踪不定,如果她不在符篆上报信,连镇妖司都不知道她身在哪里,但就是能被玄雀找到。
结合十二巫的位置被找到,她又被极快锁定,可以得知妖邪阵营来了位追踪寻物的好手。
最近出现的。
十分厉害的本领。
只可能是那位正在苏醒的,万妖录第一了吧。
这是第一的其中一项本领吗?全力发挥是什么样子,它究竟有多厉害,如果玄雀的场域是吞噬万妖,那么这排名还在玄雀之上的第一,它的场域会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里,危机不由沉上心头。
坏消息接踵而至,各地叫苦不迭,民不聊生,苏聆兮将三大宗的宗门长老,掌门抽调了部分入京。
原本仙气飘飘,风景独秀的三大宗而今摇身一变,被大改彻改,宽敞的宗门地界只留小部分地域供门中人居住修习,大部分地域被圈围起来当难民避难场所,收留一些城池被毁无家可归的家庭,一时变得十分有炊烟气。
为了节省人力物力,苏聆兮去了趟浮玉驿舍。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是,浮玉队伍几乎不找茬了,不知道内部开了什么会,一时既不喊着处决天诛,也不拽着十二巫不放了,和镇妖司一起老老实实诛妖。
听闻来意,是要借些傀术术士去三大宗施展傀术,搭建房屋,才从外边回来一头汗的孟合认命地叹气,将拨下来的袖子又挽上去:“行,我点二十个傀术术士和我一起,你点三支香送我们去三宗,现在就去吧。早些建好早些住进去。”
姜宝真说着不管不管,出门到现在秉持的都是让做什么做什么,绝对不多管一点闲事。现在也大有改变,做事情显然上心许多。
而有时清晨或是半夜,苏聆兮会接到亮起的符篆,抹开一看,不是镇妖司也不是朝中人士,李行露的声音自另一头传出来:“我看镇妖司安排了几支队伍夜赴岭南,我这边才处理完一波妖潮,人在詹州,今夜不会回京,从这去岭南两刻钟,需要我去的话给个信。”
真需要的话,苏聆兮当然不客气。
五位总指挥里最沉默寡言,与苏聆兮交流最少的一位,无疑是俞青山。她光知道这位与十二巫的西樵有恩怨,之前找人闹得那么大,其他的一概不知,只是听梁笑和张谨之聊天时了解到他并非浮玉大族出身,不在书院修习,封术本身就是小众术法,小地方可供借阅的秘笈少得可怜,所以能走到这一步真的很有毅力很不容易。
至于不说话,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刚来浮玉主城的时候就笨笨的,还口吃,没少被人笑话,现在虽然改好了,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并时时面无表情的习惯还是留了下来。
随着人手吃紧,司里调派组会在组外门板上挂面牌子,有才出完任务但是身体状态允许且愿意继续执行任务的可以把自己名字写上去,调派组会酌情调用并安排额外的俸禄。
有一日调派组的人看牌子,愕然发现上面出现了“俞青山”三个字,还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派人来问苏聆兮。
苏聆兮说该用就用。
送上门的总指挥,顶尖战力,不用白不用。
发现镇妖司真看情况安排大任务后,俞青山的名字时不时就突兀的出现在板子上,有一回对外征集一项危险且紧急的任务,人选确认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一名领头人。
莫辞背着手在板子前走了又走,最后苦大仇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哪知道下一刻,莫辞两个字像是被吃了一样,被“俞青山”三个字水灵灵地替代了。
莫辞回头看,往天上看,哪哪都没人。
他顶着满脑门的问号,站在原地直接气笑了。
最后任务确定了由俞青山带队。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冷冰冰的样子,但保护司内的队员就跟保护浮玉的人一样,没有偏颇,几次之后,大家对几位总指挥也信服起来。
这么多次与浮玉驿舍打交道,每回都少不了头疼闹心,到了这段时间,苏聆兮才觉得身心舒畅。
舒月长老有时候给苏聆兮递信,言及长老院暂时没有收到门的新指令。
苏聆兮还在等回信。
就在她以为等不到的时候,青鸟衔信而至。
说来也巧,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天,天气冷了下来,清晨开始结霜,树叶变黄掉落,小草卷了焦边。
苏聆兮难得一日闲暇,提前喊了张谨之,梁笑,恰好休息的纪檀与溪柳来府上吃饭,帝师府一早上就热闹起来。苏聆兮原本是不太喜欢一大群人乌泱泱挤在一块的,现在却觉得十分不赖,时间就是越过越短,人与人的缘分用一点少一点,能多说些话是件幸福的事。
方原和江子遇也来了,提了礼物来的。
四五个年龄相仿的少年逛着帝师府,纪檀压根没睡醒,一到府上就借用了苏聆兮的躺椅将袖子往脸上一搭准备补会觉,被溪柳硬拉了起来,绕着帝师府走走停停。
深秋有不少果子成熟,江子遇先发现了几棵梨树,树上挂着脸的梨子大得夸张,足有几个手掌大,坠在树上像往下掉的大水滴,这种梨不能削皮直接吃,它的核用来入药,果肉酿酒。大家看过就算过了,唯有方原绕着树好几圈,问:“这是梨?!”
溪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了些,但确实是梨。”
方原哇了一声。
等到菜园,溪柳娴熟地挎了个竹篮,切下了几根莴笋,萝卜,打量着并不茂密的韭菜,最终还是切了一茬下来,说:“虽然长得不太好,但味道不差,韭菜清炒可好吃了。”
方原又哇了一声,道:“这是韭菜?!”
“????”
溪柳疑惑地看他,江子遇眼神飘忽,已经抽着肩膀开始闷笑了,梁笑很不想认,最后还是将一脸大见世面大开眼界的真金贵少爷扯过来,道:“他打小被关在家里,见识少,别理他就行。”
她又压低声音对少爷说:“你看看就行,少说点话。”
方原定定看她两眼,极为不满地指责:“梁笑,你嫌弃我。”
少爷最近是真吃了苦头,被家里骂,吃不好睡不好,生活品质大滑坡,哥哥姐姐喊了,披麻戴孝守灵堂的活也干了,为了尝点爱情的甜,可谓把前半生没尝过的酸辣苦都尝了一遍。
梁笑显然也想到了这些,顶着溪柳几人奇怪的目光妥协,有气无力道:“没有。你问吧,有什么你先问我,我告诉你。”
回来时一行人收获满满,连纪檀都帮着提了个篮子。
苏聆兮在给大家泡茶,十几个杯盏在盘里摆得整整齐齐,杯底沉着捣碎的红姜,茶叶,芝麻和豆子,滚水一灌下去,芝麻飘得满杯都是,香气四溢。
她和张谨之在闲聊。
大首领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旁若无人从身后抱了抱苏聆兮,而后懒洋洋靠进躺椅里。剑傀想要一条新的鱼尾巴,在他屁股后头没脸没皮磨了好几天了,这不他一起,它咻的一下闻着味就来了。
叶逐叙被缠得烦了,捏出根剑线绑在指根处,说它能抢到就换,所以大家走到近前看见到一只金光与银光各占一半的小鱼傀儡举着双鳍追着叶逐叙转圈圈,追完一圈换一圈。
青鸟衔的信就在此时姗姗来到,一根鸟羽和信笺同时落到苏聆兮手中。
大家一怔,继而精神紧绷。
“没事。找我的。”苏聆兮没有第一时间拆开看,青鸟信这个时候来,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张谨之的面,她也不受影响,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指一指后方泡好的茶,道:“冷不冷?尝尝看,驱寒的。”
少年们乖乖说谢谢,排着队一人领了一杯。
她没说,张谨之也识趣的不提,专心品茶。
白茫茫的茶雾里,苏聆兮拿出青鸟信,揭开信封展开一看,扫了几眼。她有意控制神情,眉梢不动嘴巴不抿,神仙来了都看不出什么来,心中的山呼海啸只有自己一人品味体会。
既然意在沟通,苏聆兮自认为给门的信并不激进,言辞算平和,顶多是陈述了部分事实,指出了部分自己认为实在不妥的地方,最后给出提议,希望它可以承认决策失误,为十二巫正名,否则太寒人心。
说实在的,了解完事情原委,是人是鬼来了都要说句这不对吧。
也就只有张谨之这种傻憨憨任人欺负的老实人还会绞尽脑汁想理由替对方开脱。是,他说的没错,在妖祸清除之前,或许谁也没办法说门为保大多数人而放弃边陲七城的做法不正确,它想了办法,给了连星阵,它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也就只有出发点是好的。
后面每一步都错。
试都不愿一试就要牺牲百万人的性命就是武断而错误的。不论囚禁的是谁,皇子还是平民,找两只无辜替罪羊掩盖自己的行为,粉饰太平还要引导愚弄众生,除了维护自己神坛之上的天道形象,不会有别的合理的理由。
敢做不敢认,冷漠至此,也算天道吗。
然而饶是如此温和,门给出的回信依然是冰冷,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回信说得明白,可谓字字刺眼,门所预测的一切不会有错,它所做的一切都为人间,苍生,十二巫与她一意孤行,最后会害了所有人。
将信看了三遍,苏聆兮突然笑了下,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笑,只见她夹着那页轻薄的纸走到炉火前,纸遇到火,很快就顺着底部燃起来,烧到手指时,她轻轻一扬,将它丢了。
没事。
没谁知道,给门去信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不应正好。
一样东西烂透了,这么多条性命,如此惨烈的牺牲都不能被打动分毫,还指望纸上寥寥几字说得通吗?
好几双眼睛都在看她,苏聆兮只做不知,眨眨眼睛,看向张谨之,问:“然后呢,你倒是说完。”
少年们都不说话,只有方原对古怪的氛围一无所知,他和苏聆兮毕竟不是很熟,说话格外大胆:“什么然后,帝师和张大人说什么呢。”
张谨之被带偏的思路回到原话题上,其实起因是苏聆兮心血来潮,煮茶时突然想起什么,说:“老听你说起你夫人煮茶怎么怎么厉害,你同我说说呗,你的故事。不然日后有人问我,我说不出几句来,显得我两认识十几年,一点都不熟一样。”
“在聊家中的茶园。”张谨之难得现出一点从容宽和之外别的表情:“还有和家妻的往事。”
提及这个,大家竖起了耳朵,齐刷刷盯着他看,显然对这个然后十分感兴趣。
其实人都一样,说和某个人的缘分,总要认真想一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十四岁。
张谨之的夫人姓韩,名是叠字,叫茶茶。张谨之与韩茶茶的缘分来自韩茶茶的父亲,那是个隐退茶园的老术士,在没有正式入书院之前,他算张谨之半个师父。
纵然是浮玉这样的人间仙境,也多的是人过得困苦,张谨之家境不好,双亲在很小时双双病死,辗转到亲戚家生活,一日日的活都干不完,哪有什么时间发掘天赋,一飞冲天呢。那是幻想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十四岁时,他被亲戚打包送到了隔壁村的茶山山头,见到了韩茶茶的父亲。
在他之前,老术士拒绝过好几个少年了,见到他眼前倒是一亮,问了好些问题,最后同他说:“我有个女儿,是我膝下独女,虽然没有修习的潜质,但性格好样貌好,只是生来有眼疾,看不见东西。我老了,身上落了病根,不知还能活多久,最近一直想为我女儿招婿,来时,你家人同你说过此事没有?”
张谨之摇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同我女儿认识认识?你颇有慧根,若是你两处得来,我亲自教你。”
十四岁,张谨之接到了天上掉下来的第一块馅饼。
也见到了韩茶茶。
是个气质温柔纯净的女孩,坐在茶山的田埂子里,太阳落在她眼皮底下,照得她两颗眼睛瞳色浅浅。知道来了客人,她耳朵动了动,朝着这个方向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可腼腆的笑容却先扬了起来。
张谨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笑容,不是那天她穿的茶花裙子,而是她听到动静时动起来的耳朵尖。人的耳朵怎么会动呢,当时他下意识想,真像某种小动物,像山中的精灵。
如老术士所说,韩茶茶是个普通的好女孩,她善良,柔软,和陌生人说话会脸红,热爱制茶,木讷而腼腆。倘若张谨之一直碌碌无为,两人守着茶山也算圆满,偏偏张谨之一飞冲天。
天才便是如此,给一点机会,就能乘风而起。
那时候张谨之与韩茶茶已经在老术士的安排下成了亲,成婚第二年,老术士病重,要张谨之立誓,不论什么情况,不得离弃,不得辜负,张谨之立誓,老术士这才安心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