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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的什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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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同年张谨之入书院修习,他恐怖的扶乩术天赋崭露头角,进步快得惊人,逐渐声名鹊起,一路走到了十二巫的位置,浮玉与人间,无人不识。修习之路漫长,考验人心,他见过许多女孩,同门师姐妹,世家的优秀继承人,隐世家族的天才少女,以美貌被人熟知的圣女,不乏有对他有意思的,可张谨之早已成婚。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韩茶茶依旧守着茶山,大概也觉得在世俗眼中两人不般配,很少和他出去,好友聚会,吃饭,论道,她只是摇头拒绝,一日日沉在茶山里,满身都是清新的大山的味道。

张谨之也习惯了回家。

细细算来,他们是纯粹的被撮合的姻缘,没什么共同话语,新婚夫妻有的甜蜜,如胶似漆,好像也没怎么感受过,时间倒是过得快,眨眼一眼又赶一年,成婚都有好几十年。

当选十二巫的那年,某一天,韩茶茶突然和张谨之说:“你不高兴,可以离开,我们可以和离。阿爹只要我好,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了,他会放心的。”

你看,任谁都知道,张谨之与她在一起是为责任,为承诺,或许还为从小到大的亲情,唯独就是不会有爱意。

这很正常。

因为很长时间里,张谨之自己也这么认为。

那天张谨之沉默了很久,解下外裳,拉着她的手温声询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有谁和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

韩茶茶摇头,耳朵又动一下,但是不忘提出要求:“茶山,你要留给我。那是阿爹给我的。”

倒是不忘记她的茶。

韩茶茶平时话不多,心大不计较,张谨之呢,又是个极妥帖的人,脾气好得要命,两人从未吵过架,有什么事他也乐衷于说清楚明白,不产生误会让人心里不好过。所以那夜他抱着她说:“当选十二巫后,外面会有些人乱做文章,但我和外人没关系,我从来不骗你,是不是?这件事是我疏忽,我太忙了,给我些时间,让我去查查,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消息再传到家里来,好不好?”

“茶山是你的。”

“我们也不和离。茶茶,我们成婚很多年了。”

说罢,张谨之还笑了笑,似乎也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了。

日子是什么。

两人,三餐,四季。

神殿,茶山和家。

张谨之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人,而幸福的人身在幸福中的时候,是察觉不到的。出了门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以为的妹妹,责任,不得不践行的承诺,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对韩茶茶心动不已。

温吞的人连心动都是温吞的。

只是命运弄人,不讲道理。

只是当时、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可面对小辈们炯炯有神的眼睛,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张谨之能有脸说什么?他笑着品茶,最后只道:“我夫人制的茶很好喝,有机会你们尝尝,必定念念不忘。”

中午大家吃了涮肉,敲下来的板栗做了板栗饼,也留了部分开了壳,在锅里炒着,等着饭后当零嘴吃。吃到一半,叶逐叙收到了一则通知,同样收到通知的还有梁笑,方原,江子遇这几个浮玉的“内应”,划开木铭一看,纷纷看向叶逐叙,神情忐忑。

就在同时,叶逐叙单手点开了木铭,随意瞥了一眼,将最后一筷肉堆到苏聆兮碗里,扬扬眉:“你骂了门?”

苏聆兮抬起头:“我没有!”但早知道这样,她应该骂的。

叶逐叙嗤笑一声,觉得很有趣,“它恼羞成怒了。”

“它干嘛了?”

“唔。”叶逐叙稍稍侧首,漫不经心将木铭上的通知念了一遍:“暂时罢免叶逐叙总指挥使一职,以期自省。”

“我这算是,被迁怒了么?”

“应该是。”苏聆兮客观地回答,随后一皱眉:“罢免就罢免,总指挥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职位,正好天冷了,你身体也不好,趁这段时间在府上好好养一养,多吃点,我明日叫医师来给你再看看。”

现在除了前线战场,苏聆兮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的状态,别看他现在好好的,能说能笑,发作起来却越来越吓人。有时候突然满头大汗,夜里惊悸不止,咳嗽甚至咳血,叫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偏生他自己认命了似的,不以为意,生活习惯差得令人发指。

真恨不得兜起来捧在手心里。

“正是人间要紧的时候,趁着还有余力,我想多帮帮你。”叶逐叙笑着说:“我这身体,再养也就这样,多不了几日。看与不看都一样。”

苏聆兮抿唇。

嗯。话说得好像不是时候。

叶逐叙是个十足的怪胎,十几年被丢下的经历让他性格越发扭曲,苏聆兮越是在乎他,他越是会说些刺痛心脏的话,好似在说,你那么在意人间,选择丢开我,那么现在我拖着这身体同你一起付出,你为什么不开心呢,以此获取隐秘且带着刺痛的快感。一方面他又确实爱苏聆兮爱得死去活来,爱一个人到极致,本能的在乎她的喜乐,心情好快,乃至吃饭多少。

两种情绪在他脑海里撕扯得不可开交。

见苏聆兮放下筷子,他立马从善如流地哄人,轻笑:“好吧,我错了。我不说了。”

张谨之几度看着叶逐叙欲言又止。

是那种很想问几句什么,又觉得插手不进的无力感。

天知道。

大首领怎么就有这么烈,这么狠的性子。

实在没办法,张谨之只好自己默默摸卦,算那一线转机到底准不准。

算出来后神情凝重。

比自己想的来得快些。

-

十一月二十五,苏聆兮照常去镇妖司上值,到了南院,脚步一停。

南院气氛沉闷伤感,挤了不少人,纪檀与李行露带队执行危险任务,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鏖战两日一夜,在今日前后脚回来复命。

叶逐叙也在,他没染头发,现在全白了,前往城外接应两支队伍归京,阻断追击妖邪的正是他。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现在都知道苏聆兮的恢复与他脱不了干系。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是疲惫的队员和蒙着白布的担架。

这一役死伤惨重。

杨酿音在司内焦灼等待,此刻赶来,什么都没顾得上,挨个掀开死者的白布,掀了两下被纪檀出声喝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望着师姐僵硬灰白,淌着雨水的侧脸,嘴唇蠕动:“师姐……师姐,师兄人呢。师兄、”

“在楼里。”纪檀看着雪白的刀面,陪了她十余年的刀刃边再次开卷了,上面排列着两三道豁口,她声音没什么变化,好像心里也很平静:“师兄牺牲了。”

轰隆!

闪电在空中划过,杨酿音的脸比闪电还白。

死亡竟然离得那么近。

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夺走他们相伴十余年,牵绊深入骨血的亲人。

苏聆兮也听到了,她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青年的影子。

高楚死了。

纵然近期她听过太多死亡的消息了,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从镇妖司出发,又被抬回镇妖司,可每每听到,心中还是莫名一悸。

哑了片刻,李行露面向纪檀,语气亦然压抑:“我们的人呢,还剩几个。”

“死了八个。”脸颊上的水滴汇聚到下巴上,一颗颗滚入衣领,纪檀声音终于破裂出一道细微裂痕:“也都在楼里。”

李行露闭了闭眼,两片睫毛完全被沾湿了,粘到一起,沉寂片刻,转身走向镇妖司新建的那栋小楼。

楼里是冰窖。

用来存放残破的尸身。

杨酿音同样进了楼,纪檀没动,麻木地同苏聆兮汇报情况,苏聆兮挥退了旁人,等她说完,取出手帕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又慢慢一拥她,说:“我知道了。汇报已经结束了,纪檀,你回镇妖司了。”

她说:“你已经尽力了。”

说完苏聆兮便是一默,原来说这句话的人,心中无措无力不少于被安慰的人。

纪檀声音忍耐,侧脸埋进她的肩膀,牙关颤抖:“师兄是为了掩护我们才留下的,大人,是我没有选出合适的破局方法。”

苏聆兮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怪你,我看了战时分析,当时那个情况,你做得没错。”

“你与酿音休息几日吧,调整调整状态。”

纪檀摇头,从她怀中退出来:“一晚。大人,一晚就够了。明日回司,我会振作起来,用最好的状态再战斗。”

“可以吗?”

纪檀点头,用手指一抹刀锋,令它重新锋锐起来:“修好我的刀,就可以再杀妖邪。”

苏聆兮摸了摸她的脑袋。

杨酿音这时候也出来了,她看过高楚了,眼睛红红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坚毅很多。少年经历了生死,会飞快的成长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是镇妖司的正使,这司里除了苏聆兮,大家看的就是她,她是无数人的主心骨,是三大宗的领头人物。

她手中紧紧攥着两封信,是出发前高楚写的,方才溪柳将它们抽了出来交给她。一封是给师妹们的,一封是个师尊的。

两姐妹带着师兄回去之前,杨酿音对苏聆兮说:“大人,师尊叫我转告您,护宗神兽两日前苏醒,后立即离开了宗门,说要找大人兑现当年交易。它带着您至关重要的东西来京,算算时间,最迟后日就到。”

她们心不在焉,不在状态,否则苏聆兮真想问问,她和问情宗护宗神兽做了什么交易,它身上又有什么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全无印象。

十一月二十六晚上,叶逐叙出手接应纪檀与李行露归京,动用本源剑术的后遗症显现出来。

他发起高烧,一晚上吐了三回血,五感完全丧失足有一个时辰多点,苏聆兮失神跪坐在床沿边,压着他的脉搏,时不时要分出心处理符篆上来的紧急消息,失去的恐慌时时缭绕,挥之不去。

说实在的。

她有点害怕。

一直闹到后半夜,他的情况才在点香术的帮助下平稳下来,勉强睡了过去。苏聆兮这才敢离开一会,转去湢室洗漱一身,洗完穿好衣裳,手腕上三根红色符篆一齐亮起来,她拽下一根,那边立即传来爆炸的打斗声,以及一道扯着嗓子哇哇怪叫的声音:

“呜哇哇!苏聆兮你在干什么,你是想要我死吗?!快来京郊福源桥接我,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了!现在两波人都在抓我啊啊啊啊啊!”

至少有那么两息时间,苏聆兮在思考,对面是什么东西。

“这次做完交易,我两两清!”

哦。

是问情宗的护宗兽。

说是兽,其实更类似于剑傀这样的存在,是古时候三大宗的强大古语经历漫长岁月生出灵智的产物,算是各有各的作用。如果她记得不错,问情宗的这只古语力量是封存。

它的身体是个密闭空间,可以妥善的,长久的封存一些东西。

所以她在不知什么时候,与这只护宗兽做了交易,而她却一丝印象都没有。

想到这,苏聆兮心中浮出一个荒诞的猜想,这猜想令她呼吸慢了一拍,等她回神,已经系好了衣裳的带子,道:“福源桥是吧,待着别动。马上到。”

说罢就要跨出湢室,抬步时察觉到什么,掀眼一看,就见一道颀长人影斜斜靠在门边,看样子不知听了多久了。他低咳一声,面上烧红,悠悠看过来,声音低而轻:“我可以同去么。”

“两次了。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究竟是什么。”

苏聆兮说:“你的身体才好些。”

叶逐叙笑了笑,径直截断她话音:“不去的话,我死也不安心。”

苏聆兮上前将他衣裳拢好,又加了外衣,点了两支香在他身边一晃,咬牙恨恨道:“一起去就一起去,能不能不说这个字,我一点都不喜欢。”

下一瞬,点香术将两人带到福源桥。

果真有两波队伍扭打在一起。

一波妖邪,一波镇妖司队伍,你追我,我追你,抓着某样东西不放,处于追逐中心的,是只……石狮子?

无论怎么看,都和帝师府府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一样,形状,大小,颜色,神韵,像得离奇,说是其中一只成精了苏聆兮都没法不信。

它抱头乱蹿,见到苏聆兮的那一刻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撒开腿丫子往这边奔,四只腿抡得像八只,嗷嗷直叫,声音倒是响亮如洪钟,响彻整个夜空:“苏聆兮你做个人吧,说好的毫无危险只是要我存几年呢?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叫没危险?你来得再晚两刻你就等着给我和你的心肝收尸算了。”

苏聆兮点香开始收割战场。

身旁有一道炽亮剑光更快更肃杀,如秋风横扫落叶一样横着荡过去,叶逐叙已经迫不及待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苏聆兮牵肠挂肚了。

石兽差点被削了鼻子,拐个弯接着呜呜渣渣,奔着她来,极大声地控诉:“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求谁办事,不能自觉点来找我吗?我真是鬼迷心窍才被你忽悠跟你做交易。”

它张大嘴一吐,吐出一颗皎洁的圆珠,悲愤道:“给你!你最重要的东西,你的什么珠子!你的什么叶逐叙!”

是一颗记忆珠。

是她的……记忆珠。

那个瞬间,苏聆兮眼神凝固,喉咙干而茫然地动了动。

同一时间,叶逐叙蓦然掀眼,两丸极黑的眼珠收缩颤动,握着惊灭的手掌一时压出暴起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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