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和夯土,马蹄踩上去溅起一蓬蓬灰黄的尘土。
车厢里虽然垫了厚褥子,但颠得久了屁股还是疼。
顾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左手搭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叩着膝盖。
苏云峥坐在他对面。
这位苏大人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在朝堂上候旨一样。
但他的脸色确实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下一圈淡淡的青。
可他的眼睛却一刻没闲着,时不时就看向顾倾。
顾倾睁眼的时候,正好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目光。
"……你看我干什么?"
苏云峥被他抓了个正着,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慌乱地低下头去看自己膝盖上的手:"没、没看什么,就是……顾大人闭着眼的时候,眉头还皱着,是不是头疼?"
"我没事。"
"哦。"苏云峥又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那顾大人要不要喝点水?我这儿有——"
"不用。"
苏云峥把手缩回去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顾倾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搞不懂苏云峥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苏云峥那些同僚背地里说他什么他大概也能猜着,顾淮安的儿子,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心思深,手黑。
可苏云峥看他的眼神里显然没有这些东西。
那眼神让顾倾有点不舒服。
但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
还不如讨厌他。
他这个人最擅长处理讨厌他的人。
但若是对他有别的情绪,他反而觉得麻烦。
这感觉一直持续到驿站。
驿站在一座小城边上,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顾倾和苏云峥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驿站的小吏迎出来,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两位大人,房间已经备好了,热水也烧上了,饭菜马上就来。"
"嗯。"
——
小吏连连应是,把他们领到各自的房间,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顾倾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里衣,躺下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响。
他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搅,一会儿是白天路上苏云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是昨夜顾丞站在廊下满脸是血的模样。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紧,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
睡不着。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窗户透了口气。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庄稼地里的泥土味。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顾丞今早应该已经看到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了。
不知道那人是什么反应。
……关他什么事。
他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
越往南走,路边的景致就越荒,田里的庄稼倒伏了大片,泡在浑水里,已经烂了根,偶尔能看到几个人蹲在田埂上,衣服湿漉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第三天下午,马车终于进了受灾最重的永宁县。
城门开着,守门的兵卒比平时少了一大半,穿着蓑衣站在雨里,脸色灰败。
顾倾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