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公公若要怀安死,不必救这三日。"
“杂家救你,是觉着你有点意思。”李公公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十岁就能作《悯农赋》的才子,宰丞之才,如今成了个伺候人的太监——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
林怀安没应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杂家这儿,”李公公接着说,踱回床边,伸手拍了拍那床粗糙的草纸,“不缺人。缺的是……”他顿了顿,像是琢磨用什么词,“缺的是玩意儿。能逗闷子,能打发时辰的玩意儿。”
林怀安的背脊僵了僵。
杀了这老阉狗!
这念头冒出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脑子里。他想像自己跳起来,掐住那截细白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掐断那截喉管。想看见那双黏腻的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那张白面糊的的脸变成青紫色。
他慢慢抬起眼,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笑。那笑很温顺,眼角弯下来,眉毛也往下压,把眼底那点火星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怀安会让公公觉得有趣的"
李公公盯着林怀安看了很久,视线从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顺着纤细的脖颈往下走,走得像蛇在草丛里游,慢吞吞的,一寸一寸地量,最后停在青竹般脊背。
"好,"他满意地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嘴在林怀安的耳边吹了口气,"只要你听话,杂家保证你过的不比之前差。"
林怀安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七岁作《春雪》时,祖父抚着他的头说"此子不凡";想起十岁作《悯农赋》时,那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放下纸,,缓缓吐出四个字:“宰执之才。”;想起刑场上,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
只有嘱托。
活下去。记住。
他记住了。他会爬,爬到最高处,爬到他们不得不跪下来,听他说话。
忍。
狠。
不忘。
周福缩在被子里,看着那个躺在草纸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夜,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炭火,不是灯烛。
是一个人,用一身的傲骨做柴,在雪地里烧。烧得很静,很稳,像是要烧穿这片天,却又不让任何人看见那火光。
第2章毒杀
一个月后,伤好了。
管事的太监来检查,捏着林怀安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点点头说可以了。然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套灰布衣裳、一双布鞋、一根腰带、一顶小帽。
衣裳太大。林怀安把袖子卷了两道,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他又把裤腿卷了两道,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水面上映出一张脸,苍白瘦削,看不出表情。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子时三更的深潭,月光照进去,也探不着底。
“喂,新来的!”一个粗嘎的嗓子从身后传来,“发什么愣?干活去!”
林怀安转过身,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叉着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根藤条,正不耐烦地抽打着空气。他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他被分去了浣衣局。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要滚,衣裳要泡透,皂角要搓匀,漂清要过三遍。一直忙到天黑才能歇下。
王嬷嬷站在灶台边,用铁勺搅动着大锅里的热水。林怀安站在最边上,手里搓着一件妃子的亵衣。他的手指原本是拿笔杆子的,现在泡在冰水里,搓得指节变形,指甲劈裂,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又劈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盆里的皂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