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陛下。”
说出“陛下”两个字时,林怀安的声音都在抖。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9章乾清宫
乾清宫暖阁里灯烛亮得晃眼。
林怀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怀里抱着梁烨。四五岁的孩子生得异常清秀,嘴唇上扬,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小虎牙,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上方御座上那个陌生威严的男人,没有半分孩童常见的惶恐。
林怀安自己也不过十六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青涩,只是神情总是绷着,显得过分沉稳。他一身青色贴里太监服裹身,脖颈纤细莹白,如玉似笋,衬得肩颈线条清瘦利落。
御座上,永和帝梁璋披着明黄寝衣,半靠在引枕里。他脸色发黄,眼下乌青,可眼睛盯在人身上时,还是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地上跪着冯保,还有两个太医。
“……陈公公确是中毒,乃鹤顶红,混在晚间的安神茶中。下毒之人手段高明,用量精准,服下后一炷香内发作,回天乏术。”太医声音发颤。
“李诚呢?”皇上声音沙哑。
“李大人……”冯保伏得更低,“是悬梁。留下遗书,自言愧对君恩,贪墨河工银,构陷林守正,事败无颜苟活,遂自裁以谢罪。”
“贪墨河工银?”皇上冷笑,目光落在冯保身上,“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有胆量贪墨三十万两?有本事构陷朝廷四品大员?冯保,你当朕是傻子?”
冯保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接连撞了数下,直至前额麻木也不敢停,整个身子伏得极低,脊背僵成一道弯弓。
皇上喘息几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林怀安怀里的梁烨身上。
“你就是林守正的儿子?”皇上的声音沙哑。
林怀安将额头抵在地上,露出的一截后颈显得脆弱。“是。奴才林怀安,叩见皇上。”
“起来。把孩子抱过来。”
林怀安站起来,将梁烨放下。孩子穿着改小的旧衣,宽大的衣摆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小。他先是仰头看了林怀安一眼,得到默许后,才迈着平稳的步子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不疾不徐地跪下,双手置于膝上,端正地磕了个头。
“儿臣梁烨,叩见父皇。”
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在寂静的暖阁里听得真切。
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他伸出手,指尖先是碰了碰梁烨细软的发顶,又顺着滑到单薄的肩膀上,捏了捏那突出的肩胛骨。
“怎么养得这样瘦?”
冯保立刻把头更低了些。“回皇上,西三所年久失修,用度也……奴才这就去安排,一应用度比照皇子例。”
“比照皇子例?”皇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冯保的后颈,“朕的皇子,就该住那破屋子,吃那猪食?”
他停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林怀安身上。“你倒是有心,把他养活了。”
“奴才不敢居功,是殿下福泽深厚。”
“福泽深厚?”皇上又笑,这次嘴角有些僵,“他娘生他时血崩,钦天监说他不祥。他有什么福泽?”
林怀安正要开口,梁烨却仰起小脸,看着御座上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语速不急不缓:
“世间苦厄之人千千万万,儿臣有幸,托生帝胄。父皇居九五之尊,儿臣身承其血,不忧饥寒,安得不为福乎?”
皇上脸上的肌肉细微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充满孺慕的眼睛,过了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
“罢了。冯保。”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