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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瑾垂着眼,没有说话。她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出几分苍白,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压着什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梁珵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内那张龙床。床上,梁璋仰面躺着。
曾经威仪赫赫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一副干瘪的躯壳。嘴角淌着涎水,半张脸歪斜着塌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还在动,浑浊充血的眼珠死死瞪着来人。一只手指颤巍巍地抬起,像枯枝在风中抖,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逆……逆……"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捏住梁璋的下颌,将那半张歪斜的脸扳向自己。梁璋喉间涌出一声呜咽,涎水从嘴角拖下细丝,洇在枕面上。
"父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梁珵松开手,指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直起身来,嘴角弯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我到底哪里不如老六?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野种,你竟要把江山给他,让他去掌京营?"
梁璋的脸涨成紫红,喉咙里嗬嗬作响,那只还能动的手在锦被上抓挠,指节蜷曲又松开,什么都攥不住。涎水淌下来,浸透了领口。
梁珵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顿了片刻,声音沉到冰凉:"就因为我资质平庸,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些都是报应。"
他转过身,背对着龙床站了一息,抬步朝殿外走去。
李怀瑾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床上那个曾经令她战栗、夜夜噩梦的男人。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一日那只青瓷花瓶从他手中砸下来,碎在她脚边,瓷片飞溅割破了她的脚踝。他暴怒地逼问她奸夫是谁,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一遍遍地喊:是您的,陛下,是您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不能生。
在那场假孕风波之后,梁璋查出了赵皇贵妃暗中下药的事,才知道自己早已被掏空了根本。那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女人,用一碗一碗的汤药断了他所有的子嗣。他杀了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太医、内侍、宫女,一个不留。他封了口,也封了耻辱。可秘密封得再死,骗得了天下,骗不了他自己。
所以他纵容,纵容李怀瑾与林怀安联手扳倒赵皇贵妃,纵容她们在暗处下毒手。他冷眼旁观那场后宫的厮杀,像看一盘不动声色的棋局。他一子未落,却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而后他又悄悄推了一把,让李贵妃对林怀安下了药,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落李怀瑾。他要所有人都尝一遍被背叛的滋味,他要所有人都明白,欺君是要付代价的。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枕边人也不过是掌中的一枚棋子。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撕咬,看着他们自以为聪明,直到最后一刻再缓缓收网,把所有的账一并算清。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中风。不过一夜之间,口舌僵住,四肢瘫软,连抬一抬手都成了奢望。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了一摊瘫在龙床上的烂肉,连吞咽涎水都做不到。而就在他动弹不得的时候,李怀瑾跪在他身边,手指探进了他的怀里,拿走了那枚印章。
梁璋看着她,目眦欲裂,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李怀瑾倚进梁珵怀中,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叩了两下。她偏过脸,眼尾弯着,像一朵花在暗处慢慢绽出锯齿状的边缘:"去,把林怀安给我抓过来。"
第39章高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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