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三刻,天色仍是浓墨般沉黑,连天边一丝微光都无。
殿外女官轻叩三下窗棂,低声通传:"殿下,吉时已至"
林怀安从榻上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金砖,走向浴池。温热的水漫过肩头,蒸腾的雾气里,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的破榻上,梁烨蜷缩在他怀里,小声说:"母妃,等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
那时他只当是孩童的戏言,笑着揉他的头发:"好,等你长大。"
如今,那孩子真的长大了。
沐浴完毕,侍女呈上一盏温蜜浆,琥珀色的液体在瓷盏里轻轻晃
', '')('荡。他接过,一饮而尽,压下晨起的虚乏。
侍女取来玉容薄膏,以指尖蘸取少许,轻轻匀铺于林怀安的面颊与颈侧。他本就冷白如玉,肤质通透无瑕,薄膏覆面后愈发莹润生光,恍若晨露坠于白玉之上,不染纤尘。
侍女继而执螺子黛,笔尖蘸墨,悬腕靠近他眉骨。可笔尖堪堪触及眉梢,她动作却倏地顿住,怔怔望着那天然长成的眉形。
她偏头端详,左看右看,又举着黛笔比了比眉心,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这眉,奴婢实在无从下笔。画了反倒添足。”
林怀安闻言,唇角微扬,温声道:“那便不画了,省你一番功夫。”
她又看了看那些胭脂水粉,逐一拿起,又逐一放下。最后她只取了那盒透绯胭脂,以指尖沾取极薄一层,轻轻点染于他的唇间。那绯色极淡,却在他素净清冷的面容上倏然绽开一抹艳意,像素白瓷盏中漾开一滴朱砂,艳而不妖,恰到好处地点缀于那圣洁出尘的神性之上。
侍女收手退开,怔怔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垂眸掩住眼底惊艳,却实在压不住喉间感叹,低低道:“殿下,您真是太美了。”
内侍拢起他及腰乌发,以赤金盘龙玉簪穿过发髻,牢牢束起。发丝整齐利落,衬得下颌线条清冷挺拔。
宫人捧来玄色镶金中宫冕服:“请殿下更服。”
林怀安抬手,任宫人为他披上冕服。这是礼部专为男后定制的,衣身暗织龙凤交缠云纹,金线银丝绣就,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活的一般。宽袖广摆,腰间束镂金玉大带,垂挂玉珩珠珮,步履间琳琅脆响。
他头戴九梁鎏金冠,冠前缀东珠玉坠,垂落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冠的位置,确保它端正稳固。一身冕服加身,沉敛华贵的规制衬得他威仪赫赫,而骨子里的清冷圣洁气韵丝毫未减,贵而不骄、清而不寡。
最后,侍女侍女双手奉上一把素纱龙凤折扇。扇面以素纱为底,绣着交颈的龙凤,针脚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殿下,奉迎使臣抵达前,可执扇轻遮眉眼,以守大婚含蓄之礼。”
林怀安执扇在手,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颤抖压下去。
卯时初刻,天边微露破晓浅光。
沈府侧堂设临时香案,供奉林家先祖牌位。林怀安独身持清香上前,行四拜大礼。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每一次俯身,冕服上的珠玉都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列祖列宗在上,"他越发虔诚,"今日林怀安与陛下合婚,祈先祖护佑二人岁岁相守,社稷安稳。"
玉堂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祭拜完毕,也跟着上前,在他身旁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卯中时分,悠远礼乐层层递进,像潮水般从远处涌来。
绵延数里的皇家仪仗、鎏金凤辇停满沈府门前,将整条街道映得金碧辉煌。持节使臣捧着制书步入厅堂,高声宣读奉迎文书,“制曰:兹以吉日,奉迎中宫入承内廷,钦此。”那声音洪亮而庄严,在厅堂里回荡。
沈文清扶着林怀安的手,引他一步步走向那辆御制凤舆。老人的手有些颤抖,指节枯瘦而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嘱托都通过这一次搀扶传递过去。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扶着女儿的手,将她送上花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借着咳嗽掩饰了过去,声音沙哑而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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